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晚风遇故 傍晚的上海 ...

  •   傍晚的上海褪去白日灼人的燥热,晚风裹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漫过医院大门外的人行道。车流缓缓挪动,车灯一点点次第亮起,揉碎在暮色里,来往的医护和病患三三两两说着话,是属于这座城市平和又热闹的黄昏。

      安染换下白大褂,把工牌仔细收进帆布包侧袋里,指尖还带着一点药房里残留的草药淡香。他今天下班不算晚,连续盯了一下午的制剂调配,肩膀微微发酸。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自顾自碎碎念,声音轻轻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今天这批混悬剂调配起来真麻烦,参数调了好几次才达标,下班前还被带教老师抓着叮嘱了半天,明天还要一早过来核对留样。”

      他习惯了这样,没人说话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念叨几句,是从很早以前就留下来的小习惯。四年在复旦张江读博,后来入职这家医院,日子一直这样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他慢慢适应了上海的生活,买下浦东星河湾那套欧式平层,把屋子收拾得舒服妥帖,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把当年在琉森的一切好好收起来了。

      只有安染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只是他不敢碰,不敢打听,更没有勇气主动去寻找。当年仓促回国,被家里推着继续读博,纠结、胆怯、愧疚缠在一起,他选择切断所有联系,任由时间把那段和伊莱亚斯有关的回忆封存在心底深处。

      他垂着眼,脚步慢悠悠的,脑子里还在盘算晚上回家要煮点什么吃,是简单下一碗面,还是去附近超市买点新鲜的菌菇炖汤。

      视线抬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顿住,脚步钉在原地。

      马路对面,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圈住一道修长的身影。

      伊莱亚斯就站在那里。

      长发顺着肩线垂落,身上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琉森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又带着一路长途跋涉之后淡淡的疲惫。他怀里捧着一大束饱满蓬松的白色满天星,细碎小花挤在一起,在暮色里柔和得像揉碎的月光。他目光安静,直直落在出口的方向,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安染的呼吸骤然一滞。

      周遭的人声、车流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远去,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用很久很久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人,以为四年的距离足够拉开一切,可仅仅只是一眼,琉森湖面的风、钟表店里永不停歇的滴答声、从前耳边温柔的低语,全部一股脑涌上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紧紧攥住帆布包的背带,指节泛白。惊喜、慌乱、愧疚,还有压不住的想念搅成一团,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伊莱亚斯看见了他。

      浅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原本绷着的肩线,轻轻松了一点。他没有立刻快步冲过来,只是抱着那束满天星,安静穿过斑马线,慢慢走到安染面前。晚风掀动他衬衫的衣角,也吹得满天星细碎的花瓣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安静几秒。

      先开口的是安染,他声音发飘,带着一点无措,习惯性的碎碎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慌慌张张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我的?你不是应该在琉森看你的钟表店吗?怎么突然跑到上海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提前说……”

      一连串的问题往外蹦,像受惊之后下意识的倾诉,是独属于他的模样。他想克制,可看见伊莱亚斯的这一刻,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全都撑不住了。

      伊莱亚斯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藏着四年漫长等待里积攒的思念,他的中文依旧带着一点浅浅的异域腔调,缓慢清晰:“我听许扬说,你在这里工作。”

      安染猛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许扬,蜜月的时候在琉森那家钟表店碰到了他。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愧疚最先漫上来,当年是他一声不吭消失,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任由断联持续整整四年。他不敢问伊莱亚斯这四年是怎么过的,不敢去想,这个人是不是日复一日守着钟表店,等着一个不会再来的消息。

      “满天星。”伊莱亚斯把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白色的花凑到安染面前,“我在上海的花店买的,我记得你喜欢。”

      安染的视线落在那一大捧满天星上,鼻尖发酸。在琉森的时候,伊莱亚斯总记得给他带这个花,时隔四年,他还记得。

      他没有立刻伸手接花,睫毛轻轻颤着,声音放得很轻:“你……你来上海,是打算待多久?看完我就要回去吗?”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他慌乱又柔软的样子,看得出来,安染没有彻底放下他。他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而笃定:“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准备在上海,开一家属于我自己的钟表店。”

      这句话落在晚风里,安染猛地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错愕。

      留在上海,开钟表店。

      也就是说,他不是短暂路过,不是一场匆匆的探望,他是为了他,选择来到这座城市扎根。

      暮色继续下沉,路灯的光裹住两个人。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侧目看他们,可安染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还有那捧轻轻散发着淡香的满天星。

      许许多多的情绪堵在胸口,他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这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会不会怪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想问他为什么愿意跨越山海来到这里。千头万绪,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声的、带着一点哽咽的碎念:

      “你怎么这么突然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伊莱亚斯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声音放得更柔和:“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准备好,安染。”

      晚风再次吹过,满天星的花瓣轻轻摇晃。跨越四年山海的重逢,就在上海这个普通的黄昏,在医院门口,如期而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