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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远渡山海 琉森的黄昏 ...

  •   琉森的黄昏总是来得柔和,落日把湖面染成一层淡淡的蜜色,余晖穿过钟表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斜斜的光影。店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钟表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在丈量一场持续了四年的等待。

      许扬和妻子离开之后,店里就只剩下伊莱亚斯一个人。他站在柜台边很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那只腕表的凉意,许扬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安染在上海。
      复旦药剂学博士毕业,在医院工作,性格还是老样子。

      这几句话轻得像风,却足够把他沉寂四年的心重新吹得滚烫。他原本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染的消息,那个在琉森的夏夜里靠着他、叽叽喳喳和他讲药材花草的人,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浅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裹着一层沉甸甸的不安。四年没有一句消息,安染当初悄无声息地断开所有联系,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答案,可心底的思念早已盖过忐忑。他一定要去上海,亲眼见到安染。

      第一件事,是安排好这家钟表店。

      这家店是他花了很多心思撑起来的,里面装满了他和安染从前的回忆,他不能就这样草率丢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库斯的电话。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老人熟悉的声音。

      „Elias, was gibt es? Du rufst so spät an.“
      (伊莱亚斯,怎么回事?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伊莱亚斯稳住气息,用德语缓缓开口:
      „Markus, ich habe eine Entscheidung getroffen. Ich werde Luzern für eine längere Zeit verlassen und nach Shanghai in China reisen. Könntest du meinen Uhrmacherladen während meiner Abwesenheit betreuen?“
      (马库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琉森一段时间,动身去中国上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我的钟表店?)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马库斯的语气带着了然:
      „Hat das mit dem jungen Mann zu tun, den du damals hier hattest? Anran?“
      (这件事是不是和当年在你这儿的那个年轻人有关?安染?)

      „Ja.“
      (是。)伊莱亚斯的声音很轻。

      „Alles klar, ich kümmere mich darum. Alle Uhren werde ich regelmäßig prüfen und pflegen. Mach dir keine Sorgen um den Laden. Die Reise ist weit, pass gut auf dich auf.“
      (好,我会照看。所有钟表我都会定期检查养护,你不必担心店铺。路途遥远,好好照顾自己。)

      „Vielen Dank, Markus. Das bedeutet mir sehr viel.“
      (谢谢你,马库斯。这对我意义很重。)

      挂了电话,伊莱亚斯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马库斯是他最信任的长辈,把店铺托付给他,他足够安心。

      接下来的两三天,伊莱亚斯有条不紊地处理店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把所有待修的钟表一一登记编号,贴上详细备注,和马库斯当面交代每一件古董机芯的禁忌;珍贵的老钟表零件仔细收纳锁进保险柜,工作台的修表工具、钟表油、抛光布全部分类收好。这间小店承载了他无数日夜,可现在,有一个人,比这些滴答走动的钟表更值得他奔赴。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没有打包太多物件。几件合身的换洗衣物,一套随身便携的修表工具,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是从前安染亲手调配送他的草本香薰,四年里他一直妥帖收好。他把香薰放进背包内侧夹层,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恍然间又听见安染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细数每种草药的特性。

      他没有在琉森买花。
      他心里打定主意,满天星要等到落地上海之后,在这座安染生活的城市挑选,带着属于这里的烟火气,再送到安染面前。

      机票订在三天后的清晨。出发前一晚,伊莱亚斯独自留在店里,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静静听满屋子此起彼伏的钟鸣。四年的等待漫长难熬,无数个深夜,他都以为这份念想会慢慢沉下去,再也没有着落。可现在,上海这个名字,成了他唯一清晰的方向。

      他在心底反复温习许扬告诉他的信息,医院的名字、大致方位,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里。他不知道安染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已经放下他。可他必须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他锁好钟表店的木门,把钥匙交给如约赶来的马库斯。
      „Ich hoffe, dass alles gut geht.“
      (希望一切顺遂。)马库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Ich hoffe es auch.“
      (我也希望如此。)

      告别马库斯之后,伊莱亚斯背着背包,踏上前往机场的路。飞机穿越云层,跨越辽阔的大陆与海洋,穿过晨昏,一点点靠近中国。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望着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脑海里反复回放从前和安染相处的片段。

      飞机落地上海浦东机场,空气是湿润温热的,和琉森清冷干爽的风完全不同。通关、取行李,踏出航站楼的那一刻,伊莱亚斯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这里是安染扎根、生活、工作了四年的地方。

      他没有先找住处,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医院附近的花店。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街边的行道树郁郁葱葱,人声、车流声交织在一起,是鲜活热闹的沪上烟火。

      走进花店,他用不算流利但是清晰的中文开口:“你好,我想要满天星。”

      花店老板笑着应下,挑了新鲜饱满的白色满天星,细心包装。素净的白色花束捧到手上,柔软轻盈,和记忆里安染喜欢的模样一模一样。

      花握在手里,真实的触感落在掌心。
      伊莱亚斯低头看了看,心口微微发颤。
      他终于带着满天星,来到了安染所在的城市。接下来,他要去那家医院门口,等安染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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