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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故人音讯 初秋的琉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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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琉森,湖水清透得像一块静置的蓝宝石。
风从湖面漫过来,穿过老城凹凸有致的石板路,掠过廊桥斑驳的木梁,带着微凉的水汽与草木清香。许扬牵着新婚妻子的手,漫步在天鹅广场旁的老街,终于踏上了这场筹备许久的瑞士蜜月。
四年读博生涯熬尽疲惫,如今婚礼落幕、学业收官,两人卸下所有压力,只想在这座温柔的小城慢慢散心。
一路风光静谧治愈,只是许扬手腕上戴了许多年的机械表,不知何时出了故障。秒针微微卡顿,走时忽快忽慢,彻底失了精准。这块表陪他熬过无数实验室深夜,算是很有纪念意义的物件,他舍不得随便换掉,查了攻略,找到老城巷里这家口碑极好的独立钟表修理店。
店面藏在热闹街巷的一隅,不像沿街奢华大牌表行那般张扬。木质招牌古朴温润,落地玻璃窗干净透亮,店内整齐陈列着各式老旧钟表,滴答声错落交织,安静又治愈,是琉森老城独有的岁月质感。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
店内光线偏暖,阳光斜斜落进柜台,落在男人微垂的长发上。
伊莱亚斯正低头专注擦拭一枚古董表盘,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柔克制,带着常年与钟表相伴的细致与沉稳。四年时光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喧嚣的痕迹,他依旧是这般安静寡言的模样,守着这家小店,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等待。
四年。
整整四年杳无音信。
安染走后,没有消息、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最初的忐忑、焦灼、等待,慢慢被日复一日的钟表滴答声磨成沉寂。他依旧守着这家店,日复一日修表、打理店铺,闲暇时会习惯性望向窗外,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爱碎碎念的少年,带着笑意朝他跑来。
四年空等,已成常态。
“Hello, my watch doesn’t work properly, can you help me check it?”
(你好,我的手表走时不太正常,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许扬走上前,用流利的英文说明来意,抬手将腕表递过去。身旁妻子安静站在一旁,好奇打量着满店的钟表。
伊莱亚斯抬眸,浅眸平静温和,伸手接过手表,指尖轻触表盘,简单用英文回应,语气礼貌疏离,随后低头仔细检查机芯故障。
“Sure, let me take a look.”
(当然,我帮你看一看。)
店内只有细微的工具碰撞声、钟表走动声,氛围安静温柔。
许扬闲来无事,随口感慨出声,用英文轻轻感叹:“Switzerland has such beautiful scenery. A friend of mine has been to Lucerne before, he always talked about this place.”
(瑞士风景真好。我有个朋友以前来过琉森,总跟我提起这里。)
伊莱亚斯原本专注检查手表的动作,骤然一顿。
极轻、极细微的停顿,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垂着眼,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低声用英文询问:“Your friend has been to Lucerne?”
(你的朋友来过琉森?)
“对,他以前在这边待过挺久的。”许扬下意识接话,顺口吐出那个名字,语气自然又随意,“他叫安染。”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店内所有钟表的滴答声仿佛都被静音。
四年死寂的等待,四年空空荡荡的念想,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伊莱亚斯握着腕表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长久以来沉寂的心,猛地狠狠震颤起来,无数压抑的思念、忐忑、茫然,全部在一瞬间汹涌而上。
他抬眼,那双素来温和平静的浅眸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波澜。
停顿半秒,他微微启唇,字正腔圆、音色温柔,说出一口流利的中文:
“你认识安染?”
这一句中文,彻底惊住了许扬。
他猛地愣在原地,满脸意外,瞬间切换成熟悉的母语,笑着感慨:“哇!你居然会说中文?太巧了吧!”
异国小店,偶遇会说中文的店主,本就是难得的缘分。许扬心底毫无半点杂念,更从未往恋人的关系上猜测。
他性格爽朗心大,只当是安染从前在琉森旅游、短暂停留时认识的普通本地朋友,或许是当年随口教过对方几句中文,才让伊莱亚斯能说得这般流利。
他全然不知,这一口流利的中文,是伊莱亚斯四年里日复一日、字字句句,跟着回忆里的人慢慢学的。是无数个想念安染的日夜,唯一的寄托。
“太巧了,真的是缘分。”许扬笑得坦荡,毫无防备地絮絮叨叨,主动说起安染的近况,“我跟安染是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在上海复旦张江校区读的药剂学博士,今年夏天刚一起毕业。”
伊莱亚斯静静听着,目光牢牢落在许扬身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眼,表面依旧平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现在定居上海了,读完四年药剂学博士,进了当地的医院做药剂相关的工作。”
“他人特别好,性格软软的,爱碎碎念,四年读书再累也没见他消沉过,一直都很乐观。”
许扬一边看着伊莱亚斯摆弄手表机芯,一边慢悠悠地说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半点隐瞒。他还随口说了医院的大致位置,只当是和旧友的熟人闲聊。
伊莱亚斯牢牢记住每一个地名、每一句话,刻进心里。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透露自己和安染曾经的关系,只是轻轻应着,声音很轻:“原来是这样。”
手表的故障很快排查完毕,只是齿轮轻微错位,伊莱亚斯熟练地调整好,重新装好。他把表递还给许扬,动作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清楚,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
“修好了。”
“太谢谢你啦!”许扬接过手表,戴回手腕试了试,秒针稳稳转动,他开心地道谢,“多少钱?”
伊莱亚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算是一场难得的相遇。”
许扬还想坚持给钱,被他温和拒绝。许扬也不再推脱,笑着和妻子道别:“那我们先走啦,谢谢你!要是以后安染再来琉森,我可以跟他说我碰到你了。”
伊莱亚斯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风铃再次叮铃一响,许扬和妻子走出店铺,重新融进琉森温柔的湖光里。他们满心欢喜继续蜜月行程,根本没有多想这场偶遇背后沉甸甸的故事,也没有打算特意给安染发消息提起这件事。
店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偌大的店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钟表滴答声。
伊莱亚斯慢慢走到窗边,望向琉森湖面。四年漫长的等待,原本快要沉进心底的念想,此刻全部活了过来。
安染在上海。
他在上海,读完博士,留在那里工作,定居了。
他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心脏酸胀得发疼。
他要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