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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落沪上 上海九月的 ...

  •   上海九月的风裹着湿热的桂香,吹过高校实验楼外成排的香樟树。安染拖着行李箱站在报道处的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拉杆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教学楼。

      天津老宅里那场对峙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父母敲定好的四年博士学制,没有商量余地。他最终还是一个人来了上海,没有和伊莱亚斯说一句话,从登上离开天津的高铁开始,就切断了所有联系。不是恨,是铺天盖地的胆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怎么隔着遥远的距离,告诉那个温柔听他碎碎念的人,自己再也回不去琉森了,要困在这场他本就抗拒的深造里四年。

      安家早就把入学手续、宿舍安排妥当,他只需要按时过来报到。家底优渥,旁人眼里他是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安家世代出高材生,他走到读博这一步理所应当。只有安染自己清楚,这份旁人羡慕的机会,是硬扣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的性格没有变,依旧是爱碎碎念的性子,只是那一份毫无保留的叽叽喳喳,再也没有办法发送到瑞士。

      办好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药剂方向的实验室报到。实验室里人不少,大多是同届的博士生,还有几位跟着导师做课题的硕士生。安染跟导师打过招呼,低头翻看桌上摞起来的文献,耳边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你就是安染吧?我叫许扬,跟你同一个导师。”

      安染抬眼望过去。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挺拔,眉眼爽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手里还抱着一厚沓实验记录册,身上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取样品回来的薄汗。

      “嗯,我是安染。”安染也弯了弯眼睛,自然而然地接上话,“你好呀,以后要一起泡实验室了,希望我不要经常在配试剂的时候搞砸。”

      他习惯性地碎碎念,语气轻松,像是把心底沉甸甸的那一块暂时藏起来。许扬被他说得笑出声,把册子放在桌边,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地方:“放心,我刚开始也经常出错,上次标定溶液,数据飘得导师直皱眉。以后咱们搭伴,出问题还能互相搭把手。”

      一来二去,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

      实验室的日子枯燥又漫长。清晨赶最早的班车去校区,扎进实验室配试剂、核对药材样本、记录数据,常常一忙就到傍晚,赶上课题进度紧的时候,熬夜测数据也是常有的事。许扬性子仗义,心思粗疏,人很好相处。安染和他格外合拍,休息的时候会凑在一起闲聊,吐槽难懂的外文文献,抱怨食堂饭菜味道不稳定,偶尔聊各自从前的经历。

      安染很少提起瑞士,更不会提起伊莱亚斯。有人问起他之前出国的经历,他都轻轻带过,只说从前去那边短暂待过一阵子,早就回来了。他不想触碰那段回忆,每一次想起琉森湖边的晚风、钟表店暖黄的灯光、捧着满天星的人,心口就闷得发疼。

      只有在和许扬相处的时候,他才敢放开自己原本的模样,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说很多小事。

      “跟你说,刚才我称样品的时候,天平老是跳,调了半天都不行,我都怀疑它今天专门跟我作对。”午休的时候,安染扒拉着饭盒,小声跟许扬吐槽。
      许扬咬着筷子乐:“估计是天平心情不好,等会儿我帮你看看,说不定是防风罩没关严。”
      “还有还有,导师昨天给我新增的文献清单,密密麻麻一堆,看得我头都大了,感觉这辈子都看不完。”安染皱了皱鼻子,模样鲜活,是独属于他的开朗。

      许扬看着他,只觉得安染是个很好相处、话多又有趣的人,完全看不出他心底藏着那么重的心事。他会跟安染聊自己的女朋友,说两个人打算等博士读完就结婚,以后要挑个舒服的地方去蜜月。安染安静听着,笑着祝福他们,心里却隐隐发酸。

      日复一日,实验室的四季轮转。春去秋来,窗外的香樟叶子落了又长,课题一点点推进,厚厚的文献笔记攒了一本又一本。安染在上海扎下根,熟悉了实验室的流程,熟悉了这座城市的地铁线路,熟悉了街边咖啡店的口味。他和许扬成了最好的兄弟,实验上互相帮忙,生活里彼此照应。

      许扬依旧没有察觉到,安染心底藏着一个远在瑞士、断了联系的人。他只知道安染家里条件很好,是书香世家,安染读书很努力,偶尔会一个人发呆,问起的时候,安染只会笑着说没事,只是在想实验方案。

      无数个深夜,实验室只剩安染一个人。仪器低低嗡鸣,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那个名字安静躺在列表里。他盯着屏幕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还是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能发消息,也不敢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四年的路才刚刚启程,他没有勇气告诉伊莱亚斯真相。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往前走,安染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把大部分精力投入课题。他依旧爱笑,和许扬插科打诨,碎碎念各种琐碎小事,所有人都以为他适应得很好。只有安染自己清楚,他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一直留在遥远的琉森,留在那家飘着钟表机油香气的小店。

      这天傍晚,实验收尾,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扬一边收拾记录本,一边转头跟安染说,眼里带着笑意:“跟你说个事,我跟我女朋友商量好了,等我们婚礼办完,蜜月就去瑞士,早就想过去看一看了。”

      安染握着离心管的手顿了一瞬,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瑞士。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听不出异样:“挺好的呀,瑞士风景很漂亮,你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
      他说得平淡,没有再多提半句关于那里的一切。

      许扬没有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失神,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行程,说要去湖边散步,打卡当地的小店。安染安静听着,随口应着,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这场蓄谋已久的蜜月,那块即将坏掉的手表,会在很久之后,在琉森的钟表店里,把断开的线,重新牵起来。
      而此刻的安染,只是站在上海黄昏的风里,把那份遥远的思念,再次悄悄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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