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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法辩驳的安排 寿宴的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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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的热闹潮水一样退下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沉成温柔的灰蓝色。
宾客陆续告辞,佣人忙着收拾厅堂里剩下的果盘与礼盒,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零碎晃动的光斑。安染陪奶奶在二楼卧房歇了一会儿,老人家今天笑得久了,眉眼间带着倦意,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跟父母置气。他乖乖应着,指尖轻轻拍着奶奶的手背,嘴里碎碎念地哄老人,说自己都记得,会按时吃饭,不会熬夜。
等奶奶睡熟,他轻手轻脚带上房门下楼,心底那点在寿宴上勉强稳住的松弛,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沉甸甸的不安。
安家在天津的老宅很大,是早年就置办下来的独栋洋房,装修沉稳考究,处处透着这个世代高材生家族独有的规整与体面。家底殷实,在外人眼里,安家的孩子生来就该顺着一条所有人都认可的光明大道往前走,不能有半分偏离。安染从前无数次在这里感受过这份体面带来的束缚,只是隔了瑞士那段自在的时光,再踏进来,那种压抑感来得更清晰。
他走到客厅,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忙着送客,明显是专门在等他。
安染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里还存着伊莱亚斯早上发来的消息,一张钟表店窗台的照片,阳光落在木质柜台上,配了一句简短的问候,问他寿宴顺不顺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复,此刻看着父母沉静的脸色,心里忽然发紧,下意识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收了收。
“过来坐。”安母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安染依言走过去,在侧边单人沙发坐下,脊背微微绷着,脸上还维持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奶奶已经睡着了,今天她很开心,好多长辈都过来祝寿了。”
“奶奶开心是一回事,我们要跟你说另外一件事。”安父抬眼看向他,语调平稳,却字字都带着长久以来的坚持,“染染,寿宴结束,热闹看完,我们该好好聊聊你的前途。”
来了。
安染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之前在瑞士躲开的话题,到底还是躲不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小声开口:“爸,妈,研究生读完我已经觉得足够了,我可以去找一份我喜欢的工作,不用非要读博的。”
“又是这句话。”安母轻轻皱起眉,指尖搭在膝头,语气里藏着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们安家,代代都是肯沉下心做学问的人,不是说读博就一定高人一等,是你有这个天赋,有这个条件,你本该走到更远的地方。你读研的时候成绩那么亮眼,放弃继续深造,太可惜了。”
“我不觉得可惜啊。”安染忍不住开口,话一出口,就带上了他惯有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碎碎念,“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每天泡在实验室、查文献,研究生阶段已经耗尽我很多精力了。我喜欢和药材打交道,喜欢那些草木本身的味道,可我不想为了一个博士头衔,硬逼着自己去走一条我根本不想要的路。博士学位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尺,不是拿到这个,才算是成功,对不对?”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是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想法,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在瑞士的时候,伊莱亚斯会安静听他说这些,会理解他不想被标签困住的心思,可在这里,这番话只会被当成任性、不成熟。
“你还是太年轻,想法太简单。”安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下来,“我们给你铺好这条路,不是为难你。安家有能力支撑你读完博士,不需要你为生计发愁,你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等你拿到博士学位,往后不管是进研究所,还是去医院做药剂相关的方向,选择都会宽很多。现在放弃,以后你长大了,回头再想,是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安染咬了咬下唇,声音稍稍抬高一点,“我清楚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不想被学历绑架,不想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反应只是‘安家的博士生’。我想做安染,不是一个只会跟着家族路线走的附属品。”
“你这就是在钻牛角尖。”安母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们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资源,不是让你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旁人羡慕你有这样的家庭,有深造的机会,偏偏你自己不珍惜。你以为读博只是一个头衔吗?是眼界,是平台,是以后你想做喜欢的事时,手里握得住的底气。”
“底气不该是博士证给我的。”安染低声反驳,胸口闷闷的,“我喜欢的东西,我自己慢慢去做,一样能做好。为什么一定要读博才行?”
“在我们这个家里,这是底线。”安父的语气没有退让的余地,“这件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去上海,去高校读博,专业方向我们帮你看好了,和你感兴趣的药剂方向贴合,不会完全让你做不喜欢的内容。手续我们会帮你安排妥当,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砸在安染心上。
他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这次回来,只是单纯给奶奶过寿,就算父母提起读博的事,最多也只是劝说,他还能慢慢和他们周旋。他从来没有想到,父母早就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连后续的安排都全部敲定了。
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他想起在瑞士琉森的日子,想起伊莱亚斯温柔的眉眼,想起满天星,想起钟表店暖黄的灯光,想起那些不用被催促、不用被安排、只顺着自己心意往前走的时光。
他好不容易逃开的枷锁,在他回到天津老宅的这一刻,又被重新扣了回来。
“我不想去。”安染的声音轻轻发颤,他努力稳住情绪,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读博,我不想去上海读博。”
“由不得你。”安母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安家的孩子,不能这么任性。我们不是要逼你,是为了你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需要按时过去报到读书就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安染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心里乱糟糟的,好多话堵在喉咙里,想争辩,又清楚和父母争辩是徒劳的。他们认定读博是唯一正确的路,认定他的抗拒只是一时孩子气的叛逆,他们有财力、有资源,有足够的底气替他规划人生。
他没有和他们提起伊莱亚斯,没有提起瑞士的一切,没有说自己在那边有牵挂,有舍不得分开的爱人。
他不敢说。
他隐约知道,一旦说出伊莱亚斯的存在,父母只会觉得,是外人打乱了他的心思,会更加强硬地把他拽回他们规划好的轨道里,甚至会想方设法隔断他和那边的联系。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挣扎,还有对伊莱亚斯的思念,全部安安静静藏在心底。
安染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他慢慢抬起头,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一点,没有再继续争执,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激烈反抗,只是这句话,像一层薄薄的壳,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裹了起来。
安父安母见他不再继续反驳,神色稍稍缓和,安母放软了语气,又劝了几句:“你好好想一想,等你真正开始读,慢慢就懂我们的苦心了。上海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住宿、学籍,全部安排妥当,你过去安心读书就行。家里的条件,足够支撑你所有开销,不用你担心别的。”
安染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
他站起身,低声说自己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父母没有拦他,只是叮嘱他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走上二楼的客房,关上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客厅的声音。安染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里的陈设精致昂贵,处处都是安家独有的质感,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安心。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伊莱亚斯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来来回回,打了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伊莱亚斯这件事。
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个温柔的、尊重他所有选择的爱人说,他被迫要留在上海读博,被迫走上自己拼命想要躲开的路。
他不敢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不敢面对。
安染把脸埋进膝盖,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轻轻起伏的呼吸声。之前在机场和伊莱亚斯告别时忍住的眼泪,此刻又在眼眶里打转,只是这一次,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被安排好的未来,也不知道,相隔万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件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老宅的灯火明亮,却照不进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