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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末的吻与心底的答案 从山上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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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片琉森染成暖融融的蜜色。晚风褪去了山间的清寒,裹着巷子里人家窗台晾晒的干花香气,慢悠悠拂在脸上。安染走在前头,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里面还装着他沿路捡的几片带着虫洞的槭树叶,以及半路上摘到的一小丛浅绿的地榆嫩叶,他一路上嘴巴就没怎么停,还在跟伊莱亚斯碎碎念。
“我跟你说哦,刚才半山腰那丛地榆,我在国内的古籍里读到过,收敛的效用很好,只是国内的品种和这边的,叶片形态差一点点。”安染回头,眼睛亮闪闪的,脚步慢下来,等伊莱亚斯跟上来,“我回去要把它夹进手记里,标注清楚采集的地点和时间,以后对比起来就方便多啦。”
伊莱亚斯跟上他的步子,伸手,很自然地接过有点沉的帆布包背到自己肩上,指尖擦过安染露在外头的手腕。“好,回去慢慢整理。”
回到阁楼,推开门,屋子里还留着前几日烤曲奇残留的淡甜气息。安染一进门就先冲到窗边,把今天新收的叶子小心取出来,摊在木桌上,又翻出吸水纸和厚重的画册,认认真真摆放整齐。他动作轻快,一边铺叶子一边还在小声嘀咕,一会担心叶子水分太多容易发霉,一会又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旧书店,找找有没有记载地榆的老方子。
伊莱亚斯没有打扰他,转身去厨房烧热水,泡了两杯温温的洋甘菊茶。等他端着杯子走出来的时候,安染刚好收拾完桌上的标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背舒展,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滑下来一点。
“好累呀,爬山虽然舒服,但是腿有点酸。”安染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柔软的靠垫里一陷,抬眼看向伊莱亚斯,笑意软软的,“不过今天真的好开心,比我之前任何一次出门都要开心。”
伊莱亚斯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小木茶几上,挨着他坐下。沙发不算宽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膝盖几乎贴在一起。窗外的落日一点点沉进山的轮廓,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来,落在安染的发梢,给他周身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远处湖面极轻的水声。之前很多次,伊莱亚斯都隐隐好奇,安染为什么会对草药、草本这些东西投入这么多热忱,他听过安染讲药理、讲炮制、讲不同地域植株的差别,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问过源头。今天这一刻,氛围刚刚好,他望着身侧笑得暖暖的少年,轻声开口。
“安染,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对药材这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来得温和,没有逼迫,只是单纯的好奇。安染愣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温热的杯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杯里舒展的花瓣,脑子里慢慢往回翻,翻到很早很早以前的记忆。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抬起头,笑容依旧是暖的,语气松弛,像在和爱人分享藏了很久的小秘密,碎碎地慢慢讲。
“其实最早的时候,是我小时候,奶奶身体不好,经常头疼失眠。那时候家里西药吃多了她胃不舒服,就会找温和的草药煮水喝。”安染的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小小的,就蹲在旁边看她整理晒干的草根、花瓣,看她分好分量,慢慢熬煮。那些草木闻起来香香的,喝下去之后,奶奶会舒服很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继续往下说,话絮絮叨叨的,是独属于他放开之后的模样。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些不起眼的小草,是可以安抚人的。后来上学,我就主动去看相关的书,慢慢喜欢上药理。但是我爸妈一直不理解,他们觉得学这个出路普通,不如去读热门的方向,能拿到更好的薪水,更体面。”说到这里,安染轻轻耸了耸肩,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说起过往,“他们总说我是在浪费精力,好几次,还想让我换掉专业。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偷偷看资料,不敢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喜欢。”
“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只是能用来治病,每一种草木都有自己的脾气,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适合长在什么样的地方,都有讲究。就像人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安染侧过头看向伊莱亚斯,眼底盛着落日的光,“我喜欢这种感觉,认真摸清它们的习性,知道它们能带来什么,安安稳稳,很踏实。而且,在我很难受、被家里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翻这些草药的书,好像心里就会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份热爱的源头,完整地讲给伊莱亚斯听。从前他很少和人说起这些,别人大多只知道他是学药剂相关的,却不知道这份热爱,是从童年陪着奶奶的那些午后生根发芽的。
伊莱亚斯安静听完,目光牢牢锁在安染脸上。他终于明白,这份执着不是枯燥的课业,不是单纯的专业任务,是安染心底很柔软的一块地方,是他在漫长压抑的岁月里,独属于自己的避难所。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住安染的脸颊,指腹温柔蹭过他的颧骨。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它陪着你走过很难的一段日子。”
“嗯。”安染点头,笑得暖暖的,往他掌心靠了靠,“现在不一样啦,以前是草木陪着我,现在我还有你。”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一下子变得软乎乎的。落日最后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伊莱亚斯微微倾身,慢慢靠近他。安染没有躲开,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微微仰起下巴。
他的吻很轻,不是急切热烈的,是秋末落日一样温柔的,带着洋甘菊淡淡的清香。唇瓣相触的瞬间,安染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轻轻抓住伊莱亚斯身前的针织衣料,肩线微微绷紧,又很快放松下来,慢慢回应。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橘红褪去,转成淡淡的灰蓝。这个吻持续得不算久,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还挨在一起,呼吸交缠。安染的耳尖泛着浅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还是扬着的,那副鲜活开朗的样子,是长久被压抑之后,才慢慢重新长出来的模样。
伊莱亚斯退开一点点,依旧捧着他的脸,蓝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以后,你喜欢的所有草木,所有手记,所有想做的事,我都陪着你。”
安染忍不住弯起眼睛,一下子又开始叽叽喳喳,碎碎念的调子又回来了:“那说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山间找草药,我辨认,你帮我记录位置;我画手绘插图,你帮我整理书页。等以后,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还能在阳台开辟一小块地方,种一点好养活的草本,洋甘菊、薄荷、薰衣草,好不好?到时候屋子里一年四季都有香味。”
他一股脑说出好多好多小小的设想,一件接着一件,全是对往后日子的期待。伊莱亚斯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底满是柔软。
安染靠回他怀里,脑袋枕在伊莱亚斯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他手里捧着那杯还留着余温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上,心里满是安稳。他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喜欢的草木,有爱自己的人,有说不完的细碎闲话,不用紧绷,不用小心翼翼,开心就可以尽情说笑。
他认认真真地相信,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今天这场对话,这个落日下的吻,是他们在琉森秋日里,一段圆满的收尾。他不知道,这份安稳的尽头,一封来自国内的消息,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这是伊莱亚斯最后一次问起他热爱药材的缘由,也是他们在瑞士这段无忧无虑的热恋时光里,最后一个完整、平和、没有阴霾的黄昏。
夜色慢慢漫上来,伊莱亚斯伸手,把安染更紧地圈在怀里。阁楼的小灯被他抬手拧开,暖黄的光包裹住相拥的两个人,把秋末所有温柔,都收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