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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晚风里的轻声叙说 白日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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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阳光褪去之后,琉森的夜来得舒缓,不是骤然沉落的黑,是一层一层,由浅蓝揉成灰紫,再慢慢浸成深墨。湖面的波光淡下去,远处的雪山隐在夜色里,只余下一道浅浅清冷的轮廓,偶尔有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一声轻啼落进安静的夜色里,很快又消散开。
吃过简单的晚饭,碗碟洗干净收好,阁楼里的灯光调得柔和。安染捧着白天淘回来的那本草本手记翻了许久,眼睛渐渐有些发酸,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眶,转头看向窗边的伊莱亚斯。对方正把挑回来的钟表旧书整齐摆进书架,动作从容,橙红色长发松松披在后背,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要不要出去走走?”安染轻声开口,“晚上湖边应该人很少。”
伊莱亚斯回过头,蓝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好。”
他们没有穿厚重的外套,只随手抓了两件薄针织开衫。夜里湖边风凉,多一层布料刚好抵挡湖面上飘来的寒气。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帆布包,也没有带速写本,什么都不准备,只是单纯想借着晚风散散步,不必惦记着要记录什么,也不必赶着去任何地方。
巷子里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橱窗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漏出暖黄的光。石板路还留着白日阳光晒过之后的余温,踩上去不凉。两个人步调放得很慢,没有刻意说话,任由晚风裹着湖水湿润的气息,一点点拂过脸颊。
白天游人扎堆的湖畔步道,到了这个时辰安静得不像话。路灯间隔很远,一束束昏黄的光落在路面,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的树影。湖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节奏缓慢平稳,像是大地绵长的呼吸。
他们走到一处远离码头的湖岸,这里没有护栏,只有几块宽大平整的原石挨着水边。安染率先走过去,小心坐下,膝盖微微收拢,目光望向漆黑辽阔的湖面。伊莱亚斯挨着他坐下,中间只留了一点点空隙,风一吹,衣袖偶尔相互摩擦。
夜空干净,没有厚重云层遮挡,星星稀稀疏疏浮在天上,不算耀眼,安安静静地亮着。远处老城零星的灯火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安染盯着水面晃动的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几乎要被晚风带走。
“其实我以前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坐着看夜景。”
伊莱亚斯侧过头看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在国内的时候,日子总是被排得满满当当。读研,看文献,做实验,整理药材相关的资料,还有家里源源不断的期待。”安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语气平淡,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叙述那些压在他过往岁月里的重量,“我爸妈一直觉得,我必须做得足够好,不能停下来,一旦松懈,就是不够努力。”
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考出不错的成绩,会被说还可以更好;对草药药理感兴趣,想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慢慢钻研,也会被劝着选更稳妥、更有前景的方向。长久下来,他慢慢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笑容常常藏着几分勉强,不敢松弛,不敢表露自己想要停下来、想要单纯享受生活的念头。那时候的开朗是一层外壳,慢慢被长久的打压磨得黯淡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开心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好像我没有资格浪费时间去散步、看风景、烤曲奇,或者只是单纯坐着发呆。”安染轻轻笑了一下,是很淡的笑意,“我总觉得,我该一直往前跑,不能停下来。”
说完这些,他偏过头看向伊莱亚斯。夜色模糊了轮廓,但是他能清晰看见对方安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直到来到这里,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发现,原来人可以不用一直紧绷着。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捡叶子,可以一起烤一盘形状歪歪扭扭的曲奇,可以泡一壶茶,对着一本旧书慢慢读。”安染眼底漫开那种独属于他的、暖暖的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逼着自己优秀,不用时刻担心达不到别人的期待,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够了。”
伊莱亚斯静静听着,一直等到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安染的手背上。他掌心带着薄茧,触感沉稳,温度安稳。
“你本来就可以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被晚风揉得很轻,“你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依靠别人的评判来证明。你喜欢草木,喜欢翻看那些古老的手记,喜欢慢慢感受秋天,这些都很珍贵,不是浪费时间。”
安染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手盖在自己手上。
“我小时候,家里很早就分开了。”伊莱亚斯也慢慢开口,说起自己从前的日子,语调平稳,“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邻居大多不熟悉,日子安静得过分,每天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陪着我。”
他那时候年纪很小,不知道怎么和人亲近,习惯了独自打理一切,习惯了沉默。后来遇见陈知予,也就是克拉拉,她愿意分给年幼的他一点暖意,再之后遇见马库斯,愿意教他修表,把一身手艺交付给他,给了他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依靠。可就算如此,长久以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以为往后的日子,也只会是工坊、钟表、安静的房间,日复一日。
“我从前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守着一间工坊,和一堆机械零件相伴。”伊莱亚斯目光落向远处湖面晃动的灯火,“直到遇见你。”
遇见安染之后,很多东西悄悄改变。他开始期待傍晚一起散步,期待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折腾甜点,期待和安染一起钻进巷子里的旧书店,一起翻那些带着草木气息的古籍。原本单调安静的生活,被一点点填进柔软鲜活的碎片。
安染安静听着,心里轻轻发酸,又涨得满满的温柔。他从前只知道伊莱亚斯性格安静,喜欢独处,却很少细细去想这份安静背后,是漫长孤单的少年时光。原来他们两个人,都各自带着过往里的疲惫和孤单,兜兜转转,在琉森的秋里遇见,彼此接住对方。
“还好遇见了。”安染低声说。
“嗯,还好。”伊莱亚斯应着,微微收紧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
晚风掠过湖面,带着凉意,安染下意识往伊莱亚斯身边靠了靠,肩膀贴在一起,借一点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们不再说太多沉重的过往,话题慢慢转向轻松的小事。安染说起手记里看到的有趣草药用法,说想以后有机会,试着去山间找找那些原生的植物;伊莱亚斯和他说起自己看过的旧工艺书里,那些已经很少有人再使用的古老打磨方式。
星星慢慢变亮,水面的波纹不停晃动。湖岸只有他们两个人,水声、风声,还有彼此低低的说话声,揉成一片温柔的夜色。没有急促的计划,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不必追赶时间,不必担心被谁评判。
安染靠在伊莱亚斯肩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安稳得不像话。他悄悄在心里许愿,希望这样的夜晚可以有很多很多。往后无数个秋天,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们都可以这样,一起来湖边吹风,说说心里话,分享藏在心底的故事。可以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看遍琉森的四季,日子永远这样松弛温柔,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断,没有遥遥相隔的别离。
他沉浸在这份安稳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完全没有预料到,命运早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埋下转折。此刻晚风有多温柔,之后突如其来的分离,就有多猝不及防。眼前的相拥、夜色、湖水和星光,都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段绵长平和的时光。
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越来越凉,安染鼻尖微微泛冷。伊莱亚斯察觉到,松开手,起身,然后伸手扶他起来。
“回去吧,夜里风太大,容易着凉。”
“好。”安染点头,伸手拍了拍衣摆沾到的细碎尘土。
回去的路上,他们依旧牵着手,十指轻轻扣在一起。掌心相贴的温度,穿过微凉的晚风,一路妥帖地传到心底。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阁楼的方向,在夜色深处,等着他们回去,等着下一个温柔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