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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书页里的时光 接连两日的 ...

  •   接连两日的雨停停下下,等到这天上午,云层终于彻底散开,阳光干爽透亮,没有一点潮湿的黏腻。安染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推开窗,风迎面吹进来,带着湖水清冽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野草淡淡的草本气息。

      伊莱亚斯已经在厨房烧水,陶瓷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把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听见开窗的动静,回头望过来,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醒了?”

      “嗯,今天天气真好。”安染撑着窗台往外看,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层次分明,“我想出去逛逛书店,不是游客扎堆的那几家。”

      他来琉森之后,大多时候看的是药学相关的文献,可那些馆藏大多偏严肃,很少能碰到随性的、带着私人批注的旧书。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城深处,本地人常去的二手书店,不是装修精致的网红铺子,只是安安静静,堆满旧纸张的小店。

      伊莱亚斯自然没有异议。他关掉灶火,倒出两杯温水,递一杯给安染。“我知道一处,离湖边不远,藏在岔巷里面,很少有游客找到。店主收了很多早年的德文旧书,还有不少零散的手抄本。”

      安染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暖融融的笑意漫开。他迅速回房间换好衣服,还是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搭一件薄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放了之前用来夹秋叶的画册,还有一支铅笔。万一碰到想要摘抄的段落,刚好可以记下来。

      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餐,慢悠悠出门。这条巷子避开主街,石板路更窄,两旁的房子挨得很近,墙面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窗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盆栽。偶尔有住户推开木门,看见他们,只是平静地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整条街道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书店的门面十分不起眼,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刻着简单的德文店名,门是厚重的原木推门,推开的时候会响起一声低沉、悦耳的铜铃响。

      一踏进店里,空气里扑面而来一股独属于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脂和陈旧墨水的味道,温和厚重,一下子把人裹住。店内光线偏暗,只有几盏老式吊灯垂在书架之间,暖黄的光线一束束落下来。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书籍,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带着无数人翻阅过的痕迹。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擦拭眼镜,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轻轻点头示意,没有上前推销,任由他们随意翻看。

      “这边的架子,是植物、草药相关的。”伊莱亚斯微微偏头,低声跟安染说,伸手指向内侧靠墙的一排书架。

      安染立刻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里封存的时光。他一本一本慢慢看,大多是德语写就的植物志,有些版本年代久远,印刷字体和现在的标准字体不一样,读起来要多花一点心思。他抽出一本厚度适中的,靠在书架边翻开。

      书页微微泛黄,纸页柔软,里面还夹着前人留下的痕迹,干枯的小花,浅浅的铅笔批注,写在书页空白处,字迹潦草,不知道是几十年前哪一个同样喜欢草木的人留下的。安染看得入神,一行一行慢慢读,遇到看不懂的词句,就轻轻皱起眉,低声念出来。

      伊莱亚斯就站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不去打扰,独自逛另一边的书架。他看的是钟表、机械相关的老书,很多早就绝版,市面上很难见到。他抽出一本封皮磨损的制表理论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凹陷的烫金纹路,安静翻看。

      书店里只有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偶尔有远处街上隐约的风声。两个人不用一直黏在一起,各自在喜欢的书堆里流连,隔上一会,安染会转头看一眼伊莱亚斯,看见他垂着眼认真看书的样子,心底就安稳下来;伊莱亚斯也会时不时抬眼,望向安染的方向,看着少年埋首在旧书页之间,神情专注柔和。

      过了许久,安染找到了一本十九世纪的阿尔卑斯本土草本手记。里面有手绘的植物插图,笔触质朴,还标注了采集地点、时节,还有民间流传的用法。他越看越喜欢,指尖反复摩挲着插图,舍不得放下。他翻到扉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很早的签名,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

      “这个我想要。”安染捧着书,走到伊莱亚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把书递过去给他看。

      伊莱亚斯低头扫过书页上的手绘草图,轻轻点头:“很好,很适合你。”

      安染又继续逛,在隔壁书架翻到一本薄薄的散文集,是用老式德语写的,写琉森四季湖山,文字细腻温柔。他想着可以给伊莱亚斯,便一并拿在手里。

      另一边,伊莱亚斯也挑好了两本书,一本是早年的钟表结构手稿合集,另一本是关于金属打磨工艺的旧册子。他把书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安染怀里的两本,轻声问:“还要再看看别的吗?”

      “再等一下。”安染拉着他走到最角落的矮书架,这里堆着不少零散的单页手稿,没有装订成册。他蹲下身,一本一本翻看,偶尔拿起一张,辨认上面潦草的字迹。伊莱亚斯跟着他一起蹲下,空间狭小,两个人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

      安染翻到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几种高山草药,标注了采收时节,旁边还有几行简短的笔记。他试着辨认,有些手写体很难读懂,他轻声念出能看懂的部分,微微蹙眉。伊莱亚斯凑近些,目光落在纸面,慢慢辨认那些古老的手写德文,低声把意思翻译给他听。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轻轻交叠。安染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认真听着他一句一句拆解文字。等读懂那一段记载,安染弯起眼睛,笑得暖暖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太好了。”

      蹲久了腿有点发麻,安染下意识动了动脚踝,伊莱亚斯察觉到,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安染的小臂,力道温和。

      他们不再继续翻找,抱着挑好的书走到柜台结账。店主慢悠悠算好价钱,用纸绳把书捆成两摞,纸绳粗糙,带着天然的草木质感。走出书店的时候,铜铃又叮铃响了一声,把他们从满室旧书的沉静里,送回秋日明亮的天光之下。

      阳光斜斜落在纸捆上,把绳子的影子投在书封上。安染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本草本手记,指尖一直贴在封面,爱不释手。他们没有立刻回家,沿着来时的小巷慢慢走,边走边聊书里的内容。

      安染和伊莱亚斯讲手记里记载的草药,对比他之前在国内学到的知识,说两地同源的植物,用法却有细微差别;伊莱亚斯也和他说起自己挑的那本工艺书,里面记载的打磨手法,他只在师傅零星的口述里听过,从来没有在书本上见到。

      走到一处靠墙的木长椅,他们停下来坐下歇脚。安染把那本草本手记摊开,放在膝头,翻到有手绘插图的那一页。伊莱亚斯微微侧过身,和他一起看。风穿过巷弄,掀起书页小小的一角,安染伸手按住,指尖和伊莱亚斯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处,两人都顿了顿,没有立刻分开。

      安染的心跳轻轻快了半拍,悄悄抬眼看向伊莱亚斯。对方的蓝眼睛安安静静落在书页上,侧脸浸在阳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安染没有移开手,就那样轻轻贴着,感受着彼此指尖的温度。

      长椅旁边长着一小丛野生薄荷,风一吹,清清凉凉的香气漫过来。安染看着书页上的草药图,又看看身侧的人,心里软软的。他想,以后可以常常来这里,一次次钻进这家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慢慢淘各种各样的老书。他们可以一起读,一起辨认晦涩的文字,一起分享书页里藏着的、跨越很久的故事。以后家里的书架,会一层一层堆满他们一起挑回来的书,每一本,都藏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午后。

      他想象着往后漫长的岁月,无数个这样闲散平和的白日,一起逛书店、一起看书,在安静的文字里消磨时光。安染下意识微微扬起嘴角,暖意从心底漫上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属于琉森的秋日,正在一点点走向尾声,平静的日子之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遥远的国内静静等候。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慢慢偏移,落在墙面的阴影拉长。伊莱亚斯收回手,拿起捆好的书,主动揽过大部分重量,不让安染抱得吃力。

      “回去吗?”

      “嗯。”安染合上书,小心放进帆布包,“回去之后,我想好好读一读这本手记。”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阁楼走,怀里抱着沉甸甸的旧书,纸张的气息一路跟着他们。巷子里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秋日阳光温柔地裹住两个人。此刻的幸福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安染满心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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