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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烤箱里的甜香 琉森的秋日 ...

  •   琉森的秋日常常是这样,晴好的天光不会持续一整天,午后云层便慢悠悠地从山那头漫过来,把太阳浅浅遮住。风比晨间凉了几分,不再适合长久待在湖边,安染和伊莱亚斯提着帆布包回到阁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少了散步的人。

      包里装着一早捡回来的秋叶,速写本安安稳稳躺在最底下,苹果派的纸袋空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香还黏在布料上。安染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叶片小心翼翼摊在靠窗的木桌上,挑选叶脉清晰、色泽漂亮的,分层夹进厚重的画册里压平,余下形状稍差一些的,就拢在一个白瓷盘里,打算留着做装饰。

      他蹲在桌边忙活,发梢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伊莱亚斯从玄关收好外套,目光落在厨房小小的烤箱上,忽然想起前几日路过居民区的杂货铺,看见橱窗里摆着的烘焙食谱册子。安染之前随口提过一次,国内读书的时候,偶尔会在宿舍试着烤一点小点心,只是条件有限,从来没有好好做过。

      “要不要试试烤曲奇?”伊莱亚斯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落下来。

      安染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回头看他,眼睛亮了些。“这里材料齐全吗?”

      “下午可以去附近的生鲜小店买。”伊莱亚斯说,“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安染立刻站起身,把手里还没整理完的叶子暂时放到一边,眼底盛着暖暖的笑意。长久以来被学业压得紧绷的那一面,在伊莱亚斯身边一点点松开,他愿意去尝试这些无关书本、无关课业,只是单纯用来打发时间的小事。

      两人拿上布袋子出门。这家小店不是游客常去的地方,是附近居民日常采购食材的铺子,货架摆得满满当当,黄油、低筋面粉、白砂糖整齐码在木质货架上,玻璃罐里装着烤曲奇用的杏仁碎和葡萄干。店主是一位温和的瑞士妇人,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安染站在货架前仔细辨认包装上的德语,慢慢挑选材料。他对配比格外敏感,大概是常年和药材、剂量打交道的缘故,看配方的时候下意识就在心里估算分量,多少黄油、多少糖,甜度会不会太高。伊莱亚斯安静跟在他身侧,在他拿不准包装文字的时候,低声帮他翻译,伸手接过他挑好的东西放进布袋。

      回去的路上,风带着凉意,袋子里装着黄油软乎乎的重量,还有一袋新鲜的柠檬。安染想做柠檬杏仁曲奇,淡淡的果香不会腻人,刚好适合秋日沉闷的午后。

      回到阁楼,厨房不大,操作台小小的,两个人并肩站着,空间刚好,不会拥挤。安染先把黄油拿出来放在室温软化,又找了干净的陶瓷大碗,把细砂糖分次加进去。他挽起针织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捏着硅胶刮刀,慢慢把黄油和糖搅和在一起。

      “搅拌的时候力度要轻一点,不然黄油容易打发过头。”安染一边做,一边小声跟旁边的伊莱亚斯讲解,像是分享自己熟悉的知识。他习惯了精准,就像调配药剂一样,每一步都有分寸。

      伊莱亚斯认真看着,记住他说的要点,等安染手臂发酸的时候,主动接过刮刀,接替他继续搅拌。他常年和精密零件打交道,手上的力道稳得惊人,搅动的速度均匀,不会忽快忽慢。安染靠在一旁的橱柜边看着他,看着橙红色的长发垂下来一点,落在他肩前,暖黄的顶灯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

      面粉需要过筛,细白的面粉顺着筛网落进碗里,扬起极淡的粉雾,轻轻飘起来。安染扶着筛子,伊莱亚斯负责轻轻拍打筛壁,面粉簌簌落下,两个人配合得自然而然。之后打入鸡蛋,滴入几滴柠檬汁,最后拌进碾碎的杏仁碎,面糊慢慢成型,带着清新的柠檬香气。

      拌好面糊之后,安染拿出裱花袋,把面糊小心装进去。他捏着裱花袋,试着在油纸上面挤出圆圆的小饼,只是第一次上手,形状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看着有些滑稽。安染看着烤盘上参差不齐的曲奇胚,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

      “好像不太好看。”

      “没关系。”伊莱亚斯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烤盘上,又看向笑着的安染,“好吃就可以。”

      他伸手,从安染手里接过裱花袋。他的手稳,挤出来的曲奇大小匀称,花纹规整,和他修表时对待零件的耐心一模一样。安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着裱花袋的手背。肌肤相触的温度很软,伊莱亚斯动作顿了半秒,侧过头看他,蓝眼睛里盛着温柔。

      烤箱提前预热,把烤盘轻轻放进去,关上烤箱门,调好温度和时间。接下来就是等待的时间。厨房里一下子闲下来,柠檬和黄油的甜香慢慢在密闭的空间里积蓄,一点点漫到客厅。

      他们没有一直守在烤箱前面,一起回到木桌边,继续处理刚才捡回来的秋叶。安染一页一页翻动画册,把叶片平整放好,垫上吸水纸,伊莱亚斯帮他压住画册的边角,防止书页翘起来。偶尔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片枫叶,指尖相撞,便一起顿住,安染先眨眨眼,轻轻收回手,耳尖泛开一点浅淡的红。

      等待的时间不算短,烤箱里面慢慢飘出浓郁的烘烤香气,甜而不腻,混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填满整个小小的阁楼。安染时不时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鼻尖动一动,像在分辨香气有没有烤焦。伊莱亚斯看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要再等一会儿。”

      安染点点头,乖乖坐回来,却还是忍不住惦记。他从前在国内,很少有这样慢悠悠等待一份甜点烤好的闲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文献、做实验,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停下来等一份香气的时间都奢侈。只有在这里,和伊莱亚斯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才会这样慢,慢到可以安心等待烤箱的叮声。

      终于,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伊莱亚斯起身,戴上隔热手套,小心拉开烤箱门。热气裹挟着甜香一下子涌出来,曲奇已经烤成柔和的浅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他把烤盘放在隔热垫上,不能马上吃,要放凉一会才会酥脆。

      安染凑到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小心地看着烤盘上的小饼干。有几个是他挤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还有一排是伊莱亚斯挤的,工整漂亮。他拿了干净的白盘子,等曲奇降温之后,一块块夹到盘子里。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窗边的地毯上,旁边泡上一壶温热的柠檬茶。安染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小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散开,柠檬的清爽压住黄油的甜腻,杏仁碎增添了坚果的香气。他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伊莱亚斯,笑容暖暖的,亮得像揉碎的阳光。

      “很好吃。”

      伊莱亚斯也拿起一块,慢慢品尝。甜食不是他一向偏爱,可这是和安染一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每一份面糊、每一次搅拌,都有两个人一起动手的痕迹,味道就变得不一样。他看着安染小口吃着曲奇,脸颊轻轻鼓起,心里安静又充盈。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光慢慢柔和下来,看样子傍晚又要落一场小雨。他们坐在地毯上,一块接着一块慢慢吃,偶尔交换一块曲奇,杯子轻轻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安染和他说起以前在实验室里,称量试剂的时候,也是这样执着于精准的分量,只是那时候是为了实验结果,现在是为了一盘小小的曲奇。

      伊莱亚斯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他很少讲长篇大论,却把安染说的每一句话都收进心里。他喜欢安染这样放松的样子,不用紧绷,不用时刻追赶别人的期待,可以安心沉浸在这种无关紧要、只属于生活本身的小事里。

      盘子里的曲奇慢慢少下去,剩下几块,安染打算收好,明天可以带着出门。他靠在伊莱亚斯肩头,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鼻尖萦绕着房间里残留的黄油甜香。

      安染悄悄在心里想,以后还可以一起试很多别的东西,烤司康,煮果酱,在这个小小的阁楼厨房,慢慢捣鼓各种各样的吃食。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一个阴天或者晴好的午后,都可以这样相伴,烤箱永远会飘出甜甜的香气,身边永远是这个人。

      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这样安稳闲散的日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此刻甜香裹住了整间屋子,把所有遥远的、未知的风波,都隔绝在琉森这座小城之外。眼前只有温热的茶,酥脆的曲奇,还有身侧可以依靠的人,岁月温柔,仿佛可以无限延长。

      天色彻底转成浅灰的时候,零星的雨点又敲在了玻璃窗上,轻悄悄的。安染抬眼望向雨雾初起的湖面,又侧头看向身侧的伊莱亚斯,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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