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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秋叶落满湖岸 雨停是在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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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是在凌晨,安染是被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浅金色天光叫醒的。
夜里的雨收得悄无声息,连最后一点淅沥的尾音都消散干净,只剩下空气里浸饱了水汽之后独有的清润气息。他掀开薄被坐起来,赤脚踩在阁楼铺着的羊毛地毯上,凉意浅浅地从脚底漫上来,却一点都不冷。房间里的暖气还维持着柔和的温度,昨夜放在桌边的洋甘菊茶早已凉透,玻璃杯壁一圈浅浅的水渍,是雨天留下的痕迹。
身边的位置空了大半。伊莱亚斯已经醒了,没有吵醒他。安染往窗边望过去,男人正站在木框玻璃窗前面,微微侧着身子,抬手把窗帘再拉开一些。晨光顺着敞开的缝隙涌进来,落在他那头深橙红色的长发上,发丝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揉碎的落日沉在发间。
听见身后的动静,伊莱亚斯回过头,蓝眼睛在天光里显得格外清透。“醒了?”他放轻声音,脚步走过来,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安染额前睡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外面天晴了,雾散了。”
安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连日裹住琉森湖面的白雾彻底褪去,湖水是沉静通透的蓝,远一点的阿尔卑斯山露出清晰柔和的轮廓,山顶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白。昨夜的秋雨把整条湖岸的落叶都打湿了,金黄、橙红、浅棕的叶子一层叠一层铺在石板路上,风一吹,偶尔有几片还挂在枝桠上的,慢悠悠打着旋往下飘。空气干净得不像话,混杂着湖水、青草和落叶干燥又清浅的香气。
“想去湖边走走吗?”伊莱亚斯问。
安染立刻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那是属于他、被慢慢舒展出来的温暖模样。“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安染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一件薄的防风外套,顺手把速写本和炭笔塞进帆布包;伊莱亚斯穿了深色的针织上衣,随手拿了一条薄围巾,出门前自然地绕到安染颈间,调整好松紧,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
街巷里还留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湿润,石板缝隙里积着小小的水洼,踩上去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早起的本地人不多,零星几个推着自行车的老人,看见他们,会温和地点头示意。没有集市的喧闹,没有游人扎堆的嘈杂,只有风声、远处湖水轻拍堤岸的声响,还有偶尔飞鸟掠过湖面时一声短促的鸣啼。
他们没有往游人集中的码头走,特意选了一段更僻静的湖岸。这里的行道树长得茂密,枝桠向湖面伸展,地上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安染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盯着地上形状好看的秋叶。
有的叶片边缘带着自然的卷曲,脉络清晰,像精心勾勒出来的纹路;有的一半金黄,一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青绿,是秋天独有的渐变色彩。他小心翼翼地挑拣,捏起叶柄,放进帆布包侧边的小口袋里,打算回去压在书页当中做成标本。
伊莱亚斯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催促,也不打扰。他的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安染身上,看着少年弯下腰时脊背柔和的线条,看着风掀起针织衫的衣角,看着他捡到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从前长久一个人生活的岁月里,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周遭只有钟表滴答的声响,可现在,身边多这样一个人,连风都变得温柔。
走了一段,安染找到一块凸出湖面的宽大青石,表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干燥得很快。他拉着伊莱亚斯一起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身侧,拿出速写本和炭笔。纸页摊开,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远处湖山相接的地方,笔尖先轻轻在纸上勾勒出平缓的山形,再慢慢铺出湖面柔和的轮廓。
炭笔在纸上摩擦,留下细碎的灰黑色线条。安染画得很专注,眉头轻轻舒展,偶尔会停下,眯起眼睛对比远处的景色,调整线条的轻重。他算不上专业的画师,只是单纯喜欢把眼前好看的景色记下来,线条随性,没有严苛的章法,却带着独一份的鲜活暖意。
伊莱亚斯坐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凑上去看画纸,只是安静地望向湖面,手随意搭在膝头。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速写本的纸页上。安染腾出一只手,想要把叶子拿开,手腕刚抬起来,伊莱亚斯先一步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叶柄,把那片橙红的枫叶拿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叶片清晰的纹路,转手,轻轻放到安染的帆布包里,和先前收好的那些叶子放在一处。“留着,以后可以夹在你的草药笔记里。”
安染侧过头看他,嘴角弯起来,暖暖的笑漫开:“这个想法很好。以后翻笔记的时候,就能想起今天的湖,今天的太阳。”
“嗯。”伊莱亚斯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常常来。”
安染重新转回头继续画画,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他一边画,一边轻声和伊莱亚斯闲聊,说起从前在天津的时候,秋天来得要更早一点,街道两边是高大的白蜡树,落下来的叶子又是另一种样子。只是那时候他很少有这样安安心心停下来看风景的机会,总是被学业、被父母的期待裹着,连停下来捡一片叶子的空闲,都像是奢侈。
这些话他说得很轻,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陈述过往。伊莱亚斯安静听着,记住他说的每一句。他明白那种被无形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疲惫,所以更珍惜此刻安染身上松弛、自在的状态。
阳光慢慢往上挪,暖意一点点铺在身上。安染画了很久,直到整张纸都填满,才停下动作,把炭笔放到速写本侧边,抬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颈。伊莱亚斯看见,自然而然抬起手,掌心贴着他后颈,力道很轻地帮他按了按僵硬的肌肉。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一下一下,驱散长时间低头带来的酸胀。
安染微微闭起眼,往他这边靠了靠。
“画好了?”伊莱亚斯低声问。
“嗯,差不多了。”安染把速写本转过来,朝向他。纸上是琉森湖的秋景,远山朦胧,湖水铺展,岸边的树用松散的线条勾勒,地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秋叶,简单,却一眼就能看出此刻眼前的风光。
伊莱亚斯认真看着纸上的画面,顿了顿,开口:“很好看。”
“还差一点,”安染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画面空白的一角,“这里少了一个人。”
伊莱亚斯一怔,随即看见安染拿起炭笔,在画面青石的位置,添了一个简单的侧影,长发的轮廓,安静坐在一旁。一笔一笔,不急不缓。
画完,安染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风又吹过来,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几片新的叶子从枝头飘落,落在他们脚边。他们就这么并肩坐着,不再说话,只是一起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任由秋日的阳光裹住两个人。
安染心里软软的,他悄悄往伊莱亚斯身边靠得更紧一点。他想,这样的秋天,这样安静的湖岸,身边有这个人陪着,往后还会有无数次。明年秋天,后年秋天,每一年的秋雨过后,他们都可以这样出来散步,捡叶子,坐在湖边画画。日子漫长又温柔,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中断的时候。
他完全没有预料,这份安稳的秋日时光,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湖面上有水鸟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秋叶持续落在湖岸,无声地积攒着属于琉森短暂又盛大的秋。此刻的风、阳光、身边人的温度,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安染把这一刻好好收在心底,以为会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重复的日常。
坐了许久,阳光慢慢移到头顶,安染才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落叶碎屑。“我们慢慢往回走吧?”
伊莱亚斯应声起身,顺手接过他怀里的速写本,帮他放进帆布包。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依旧沿着湖岸的小路,边走边捡好看的叶子。帆布包的侧边口袋越来越鼓,装满了一整个秋日湖岸的碎片。
巷子里的小店陆续开门,飘出淡淡的面包麦香。路过一家烘焙小店,伊莱亚斯进去买了两块温热的苹果派,用纸袋包好,递一块给安染。外皮酥脆,内里的苹果馅带着酸甜的暖意,是属于秋天的味道。
两个人分着一块派,慢慢走回阁楼公寓。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房间,落在窗台上那盆迷迭香上面。安染把捡回来的叶子小心摊开,铺在干净的木桌上,打算等它们自然风干压平。伊莱亚斯站在一旁,帮他整理散开的叶片,指尖偶尔和他的指尖碰到一起,又轻轻分开。
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是秋日琉森温柔的天光。没有人提起分别,没有人设想变故,他们都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平和、绵长的幸福里面,以为前路永远是这样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