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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叙旧 琉森的雨总 ...

  •   琉森的雨总是跟着雾一起来的。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沉下去,厚重的云压在湖面上方,细密的雨丝无声落下来,敲在工坊的木窗上,发出轻而持续的沙沙声响。克拉拉傍晚提前离开,临走前叮嘱他们关好门窗,工坊里最后只剩下安染和伊莱亚斯两个人。

      白日里市集的热闹早已散尽,屋内静得只剩下三样声音:窗外的雨声、墙上老座钟平稳的滴答,还有伊莱亚斯偶尔翻动零件盒的轻响。

      伊莱亚斯手上的纱布还没有拆掉,动作依旧放得轻柔。他没有急着继续修理钟表,只是坐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的水痕上。暖黄的台灯从头顶垂落,在地板投下一块柔和的光晕,隔开外面潮湿阴冷的雨夜。

      安染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那枚青铜时针隔着一层布料,隐隐贴着心口。他望着外面被雨揉模糊的街巷,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昨日收到消息时那种沉甸甸的压抑,只是空落落的,像被雨水浸软的土地。

      “很少下这么久的雨。”伊莱亚斯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雨声里,不容易分辨。

      安染转过头看向他,台灯落在伊莱亚斯脸上,柔和了他轮廓,蓝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温顺。他轻轻嗯了一声:“这边的雨,和我家里那边不一样。”

      空气安静片刻,伊莱亚斯慢慢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工作台边缘打磨光滑的木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染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才听见他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待在这里。”

      安染微微一怔,安静等着他往下说,没有打断。

      “我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他们各自有新的生活,很少来看我。我小时候就住在工坊楼上,克拉拉是邻居,偶尔过来照看我。大部分时间,整栋房子里只有钟表的声音。”伊莱亚斯的语调很平淡,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别的小孩会结伴去湖边玩,上山摘果子,我大多时候坐在一堆旧零件中间,看钟表慢慢走动。我学会修表,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没有人陪我说话,钟表不会嫌我安静,不会要求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上好了发条,它就会一直走。”

      他说到这里,轻轻抬眼看向安染,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孤寂。那是长久独自长大,一点点沉淀下来的孤独,不是一时的难过,是刻在习惯里的东西。

      安染的心轻轻沉了一下。他一直隐约觉得伊莱亚斯身上带着一种疏离的温柔,此刻才明白源头在哪里。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困在无形的枷锁里,原来眼前这个人,也在漫长的年少时光里,独自熬过无数个安静的黄昏与雨夜。

      轮到安染的时候,他停顿了许久,指尖攥紧,又慢慢松开。那些藏了很久、很少对外人说起的心事,在雨声和暖光里,忽然有了可以说出口的念头。

      “我以前读书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我聪明,学什么都快。”安染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地板上,“从小到大,我父母总拿我的成绩当骄傲。我拼命读书,拿到好分数的时候,他们才会有一点笑意。一旦成绩下滑,所有的期待都会变成责备。”

      “他们不会问我累不累,只会说我不够努力,辜负了天赋。我试过跟他们说,压力太大,我撑不住,可他们只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安染轻轻吸了一口气,喉咙微微发紧,“我喜欢药剂相关的东西,想多了解一点,他们说这是不务正业,让我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上。”

      “最后那次吵架,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不想再一直活在他们的期待里,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他没有说太多委屈的细节,只是简单讲完这段过往。可里面的疲惫,伊莱亚斯全都听懂了。

      伊莱亚斯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贸然评判他的父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原来你也是,一个人扛了很久。”

      一句话,就戳中了最核心的地方。他们孤独的形式不一样,一个是被期待不断裹挟,一个是长久无人陪伴,可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独自消化情绪,习惯了不被人真正理解。

      安染抬眼,撞进伊莱亚斯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懂你”的共鸣。

      窗外的雨还在落,雨丝把琉森的湖、远处的山全都蒙在一层朦胧水汽里。工坊里的钟依旧滴答作响,像是在容纳两份无处安放的孤单。

      “我有时候会想,”伊莱亚斯轻声说,“钟表可以停,可以重新上发条,可人的心事,很难轻易停下来。”

      安染轻轻点头,掌心微微发烫。他从来没有和谁这样完整地讲过这些,以前不敢,也不愿意,他怕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你应该懂事一点”。可在伊莱亚斯面前,他不用强行伪装成一个情绪稳定、没有软肋的人。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安染低声说,“早晚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去。”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空气里。伊莱亚斯的眼睫垂了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他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安染:“至少现在,你可以在这里,不用急着去面对那些。”

      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不必提前为还没到来的离别焦虑。雨夜的工坊,小小的一方天地,暂时容纳了他们两个人的伤口。

      他们不再继续深挖过往,也没有再聊沉重的话题。伊莱亚斯起身,烧了一壶温水,倒了两杯。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安静坐着,听雨声混着钟鸣,偶尔有一两句简短闲谈,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很安心。他们终于看清彼此藏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孤单,两颗原本独自漂泊的心,在这个下雨的夜晚,靠得更近了一点。

      雨还没有停,雾裹着琉森的夜色漫上来。藏在心底的羁绊,在这个雨夜悄悄生根,安静地生长,等待往后的日子慢慢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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