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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物时针 周末的琉森 ...

  •   周末的琉森老城和平日里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沿街铺开的旧物市集支起帆布棚,木架上层层叠叠摆满各色老物件,铜器、泛黄明信片、老旧的钟表零件,在秋日柔和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克拉拉一早便兴致勃勃来工坊喊他们,说市集一年里只有这几天最热闹,不该闷在屋子里面对着齿轮。

      伊莱亚斯简单收拾好工作台,包扎指尖的纱布还没有拆掉,藏在宽松针织衫的袖口下。他走在安染身侧,步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对方的节奏。风穿过街巷,带着湖面潮湿的水汽,混着旁边摊位上烤栗子香甜的气息,冲淡了长久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沉闷。

      安染的情绪比起昨天舒展了不少,可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没有完全散去。父母发来的消息像一块轻却卸不掉的石头,安安静静沉在心底。他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侧摊位,直到视线落在一个老旧木盒里,动作顿住。

      那是一排玻璃药瓶,瓶身磨砂,瓶口塞着软木塞,标签纸已经泛黄卷边,上面印着褪色的外文。安染停下脚步,不自觉凑近,指尖悬在玻璃瓶上方,没有碰上去。他想起从前看书时接触过的药剂知识,那些密密麻麻的配比、草药的气味,曾经是他埋头题海之外,为数不多愿意沉下心去钻研的东西。只是后来学业压力铺天盖地压过来,这份爱好,被他悄悄收在了角落,不敢再提起。

      伊莱亚斯留意到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排旧药瓶,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等安染收回视线,他才轻声开口:“你好像很喜欢这些。”

      安染微微偏头,对上他的视线,短暂沉默之后轻轻摇头,语气淡淡的:“只是看着眼熟而已。”他不愿意多说,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爱好摊开,更不想再想起那些只要和“不务正业”挂钩的评价。

      伊莱亚斯没有追问,很识趣地转开话题,带着他继续往市集深处走。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摊主大多是本地老人,慢悠悠打理着自己的藏品,不会过分热情地招揽客人。有人摆着老式相机,有人堆着几十年前的画册,每一样东西身上,都裹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走到最靠里的一个小摊时,伊莱亚斯的脚步停住了。黑布上面零散放着许多拆下来的钟表零件,发条、齿轮、长短不一的时针分针,大多已经氧化,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哑光铜色。他蹲下身,左手在一堆零件里慢慢翻找,指尖避开尖锐的边角,最后捏起一枚小小的青铜时针。

      时针不长,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铜绿,却依旧能看清原本利落的线条。

      “这个不错。”伊莱亚斯把它拿起来,放在日光底下看了看,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安染,“是从一块报废的老座钟里拆出来的,还很完整。”

      摊主是一位白发老人,笑着说了一个很低的价格。伊莱亚斯付了钱,把那枚青铜时针攥在手心,起身的时候,递到安染面前。

      安染垂眸看向他掌心的物件,微微一怔。

      “送给你。”伊莱亚斯的声音很轻,被市集里隐约的人声衬得格外清晰,“它是时间的一部分。如果你哪天要离开这里,它可以替我记住,你曾经在琉森待过的这段日子。”

      这句话很轻,没有沉重的逼迫,没有挽留的恳求,只是一句很安静的期许。可安染的心,跟着轻轻颤了一下。他清楚自己本就是临时躲在这里的人,他早晚有一天要收到下一条催促回国的消息,早晚要离开这片湖与雾。离别是早就埋好的伏笔,只是被伊莱亚斯这样直白又温柔地说出来,莫名让人鼻尖发酸。

      安染迟疑几秒,伸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枚青铜时针。铜料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暖意,握在掌心小小的一枚,分量不重,却沉甸甸的。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边缘,低声回:“谢谢你。”

      “不用谢。”伊莱亚斯弯了弯眼,蓝灰色的瞳仁浸在日光里,柔和得像琉森平静的湖面,“只是一件旧零件而已。”

      克拉拉在不远处的摊位挑明信片,回头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笑着挥了挥手,没有凑过来打扰。市集的喧闹好像自动隔了一层,落在两个人身上,只剩下缓慢流动的风。安染把时针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在胸口的位置,能清晰感知到那一点温度。

      他们继续慢慢逛,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有意思的小物件,很少说话。安染不再像昨天那样压抑,目光落在形形色色的旧物上,心里反复想着口袋里那枚时针。伊莱亚斯说它替他记住时间,可安染心底悄悄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他其实也想记住伊莱亚斯,记住这间钟表工坊,记住琉森的雾和钟声。

      逛到临近傍晚,日光慢慢倾斜,暖金色裹住整条老街。克拉拉挑好了几张湖景明信片,提议准备回去。返程的路上,风大了些,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打着旋从脚边掠过。

      安染的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时不时碰一碰那枚青铜时针。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伊莱亚斯,对方袖口漏出一点白色纱布,是那天被齿轮划伤留下的痕迹。

      “你以后修表,还是小心一点。”安染轻声说。

      伊莱亚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会记得。”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被风分开。市集的喧嚣落在身后,远处的琉森湖蒙上一层橘色的柔光。他们都没有提起离别,可那枚小小的青铜时针,已经悄悄把一份脆弱又温柔的牵挂,安放在了两个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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