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麦见山

17、Not blue 苏明月周二

　　苏明月周二下午的会开到五点多才散。
　　二期的预算仍旧没有定下来，苏明华那边又提了两处要改的地方，说得很客气，理由也都站得住。苏明月一条条记下来，答应周五前补一版。散会的时候苏明华叫住她，说晚上欣怡过来接她吃饭，问她要不要一起。
　　“不了，回去还要改东西。”
　　“那下楼的时候顺路，跟你大嫂打个招呼。”
　　苏明月应了，收好电脑跟着苏明华一起进了电梯。
　　庄欣怡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袋子，见她们出来，先把袋子递给苏明华，说是给谦谦买的书，来的路上路过书店顺手带的。苏明华接过去看了一眼问怎么又买，上礼拜买的还没看完。
　　“上礼拜那套他嫌字太多。”庄欣怡说着，转过来看苏明月，“明月今天也开会开到这么晚？”
　　“刚散。”
　　“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忙。”庄欣怡笑道，“我刚才在车上还跟欣妍打电话，她说上周末跟小唯去看网球了，看到天黑才回来，还让小唯请了一顿饭。”
　　苏明月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是吗。”
　　“欣妍说小唯网球打得特别好，比她高中校队那些人还厉害。”庄欣怡说，“两个人还说好了，下回约着一起去打。我还以为她俩年纪差了几岁，玩不到一块去，没想到还挺投缘。”
　　庄欣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家里的趣事。苏明华在旁边翻着那几本书，没有接话。
　　苏明月抬起头，对着大嫂笑了笑：“那挺好的。小唯刚回来没多久，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
　　“我也是这么想。”庄欣怡说，“你跟小唯熟，下回有空，也帮着说说欣妍的好话。”
　　“欣妍的好话，还用我说？”
　　庄欣怡笑出了声，但也没再接话。她挽住苏明华的胳膊，说那她们先走了。苏明月目送两人出了大门，才转身进电梯下停车场。
　　庄欣怡不是一个会随口说闲话的人。苏明月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人，知道她说话有分寸，什么场合说什么话，都会提前在心里过一遍。今天这番话，偏挑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偏挑在苏明华叫她下来打招呼的时候，说得那样自然，连“帮着说说好话”都说出来了。
　　苏明月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她明白庄欣怡的意思。
　　过年那天庄欣怡往她这边看的那一眼，春节后庄欣妍被叫回来，打球那天大姐不动声色地订好场地，都是同一个意思。苏家的小辈里，目前她和梁唯走得最近，大嫂这是在客客气气地告诉她，这一回别人家的人也想坐到桌上来。
　　这本来没有什么，苏明月想。两家的长辈都乐见其成的事，从来不只有一个人看得见。她原本也没有打算一定要怎样，只是陈姿颖提了，胡翠云默许了，她自己又觉得和梁唯相处起来不累，便顺着往下走。如今多了一个庄欣妍，无非是事情要多费一点心思。
　　可苏明月不高兴的点并不全在这里。
　　苏明月想起梁唯，想象她站在网球场边的样子：大概还是戴着那顶白色的帽子。被人夸技术好也只是低下头笑笑，说水平只是还可以。庄欣妍大概会追着她问，问到她不得不承认。然后两个人会去江边吃一顿饭，梁唯付钱的时候，大概还要认真地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吃好。
　　而这些画面里没有她。
　　苏明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梁唯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周六晚上，梁唯告诉她，自己下个月要去老厂那边的技术部门上班，跟着一个姓沈的工程师。她那天回了一句恭喜，说等她第一天上完班，问问她感想。之后梁唯便没有再发消息。周日她去看了一整天的网球，没有提这事，苏明月也没有问她在干嘛。
　　苏明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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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纯是晚上九点多到的。
　　她来之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在楼下。苏明月看见的时候，正在改那份预算表，改到一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上来吧。
　　宋纯是女性Alpha，比她大两岁，做商业摄影，在城西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两个人认识快四年了，最开始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会上，宋纯给寿星拍照，顺手也拍了她。后来那张照片发过来，拍得很好，她便留了宋纯的联系方式。再后来，宋纯隔一阵来一次，有时一个礼拜，有时一两个月。她们从来不谈以后，也不过问彼此还见不见别人。苏明月觉得这样很好，彼此不费心，谁也不欠谁什么。
　　宋纯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她把外套挂在门边，弯腰换鞋，看见客厅里摊开的电脑和文件，挑了挑眉：“还在加班？”
　　“快弄完了。”
　　“那我等你。”
　　宋纯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翻着。苏明月把最后两行数字核完，保存，合上电脑。抬头的时候，宋纯正举着手机对着她。
　　“别拍。”
　　“没拍。”宋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就看看你。”
　　她总是这样。苏明月知道她手机里存着很多自己的照片，有的是她知道的，有的她并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也懒得问。宋纯拍照的时候很专注，看人的眼神和看镜头的眼神差不多，苏明月起先觉得新鲜，后来也就习惯了。
　　宋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后颈轻轻按了按。Alpha的信息素慢慢散开，是一点带着烟草和雪松的气味，沉沉的。这个味道苏明月闻了四年，熟悉得像屋里一直陈列的家具。她闭上眼睛，往后靠了靠，宋纯便低头吻她。
　　后来她们去了卧室。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尾。宋纯把她压在身下，吻她的锁骨，手顺着腰线往下。苏明月仰着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宋纯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也知道宋纯会怎样，两人熟悉到不需要说话。
　　宋纯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条丝巾。苏明月按住了她的手。
　　“今天不要。”
　　宋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手收了回来。
　　她们继续。
　　宋纯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苏明月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宋纯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里几乎是黑的，眼角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笑意。苏明月从前喜欢这双眼睛，觉得它们很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移开。
　　可今晚她看着这双眼睛，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另一双。
　　很蓝，蓝得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在临港的车间里，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玻璃窗里流转的板卡；在餐厅里，那双眼睛看着手机里那张焊得乱七八糟的电路板照片，眉眼弯起来笑成一条线；在她家的穿衣镜前，那双眼睛抬起来，问她好不好看。
　　苏明月有一瞬间希望，此刻在她上方的这双眼睛，也是蓝色的。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她没来得及拦住。等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身体里那一点热度，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宋纯察觉到了，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月别开脸，“有点累。”
　　宋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翻身躺到旁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轻的风声和宋纯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宋纯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宋纯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上回我来，你也是这样，心思不在这儿。”
　　苏明月没有说话。
　　“有人了？”宋纯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她晚饭吃了什么。
　　“没有。”
　　宋纯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们之间一向如此，问了，答了，信不信是各自的事。宋纯伸手关了床头的灯，说那就早点睡，自己明早还有一个拍摄。
　　苏明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宋纯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有些沉沉的。苏明月躺了很久，困意迟迟没来。等到确定宋纯睡熟了，她才轻轻把那只手挪开，起身披了件睡袍，去了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的待机灯一闪一闪。苏明月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把亮度调低，点开相册往前翻。
　　梁唯发给她的那张照片还在。
　　四个人站在展板前，后面印着项目名称和学校的标志。梁唯站在最边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发圈，身体微微朝同伴那边侧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双蓝眼睛在照片里只剩下两道弯弯的弧线。
　　苏明月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她想起那天在餐厅，梁唯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这张照片，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梁唯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柑橘气味，她那时以为是洗衣液，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梁唯的信息素。Alpha的信息素大多都很冲，带着侵略性，像宋纯的烟草和雪松，像她见过的许多人。梁唯的却很轻，清清爽爽的，像是刚剥开的橘子皮，闻着让人安宁舒心。
　　苏明月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的。
　　苏明月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卧室里传来宋纯翻身的声音，又安静下去。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空。四年了，宋纯和别人来来去去，她从来没有觉得空过。
　　宋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回再约。苏明月说好，替她开了门。门关上以后，她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才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手机响了。
　　是陈姿颖。苏明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妈妈很少这么早打电话。
　　“起了没有？”
　　“起了。”
　　“昨晚又弄到很晚？”陈姿颖没等她回答，接着说，“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我去你胡阿姨那里坐了坐，她跟我说，小唯下个月要去老厂上班了。”
　　“我知道。”
　　“你知道？”陈姿颖顿了一下，“她跟你说的？”
　　“嗯，周六说的。”
　　“那还好。”陈姿颖的语气缓下来一点，“我还怕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明月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等她往下说。
　　“你胡阿姨说着说着，又提起别家的孩子。”陈姿颖说，“问我认不认识周家那个小女儿，说是在英国读的书，今年刚回来，也是Omega，只比小唯大两岁。又说欣怡那个表妹欣妍，说小姑娘跟小唯聊得来。”
　　苏明月手里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我听她那个意思，不是光看我们一家。”陈姿颖说，“她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就是那么一提。可她提这个做什么？还不是心里在比。”
　　“妈。”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陈姿颖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逼你。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小唯那孩子，现在看着是跟你最亲，可她才回来多久，往后认识的人多了，谁说得准。你胡阿姨那边，也不会只看着你一个人。”
　　“您是想让我怎么样？”
　　“我能让你怎么样。”陈姿颖说，“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我也不说了，你要是有，就别总等着别人推你。”
　　陈姿颖挂了电话，水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了好一阵，自动跳了闸。
　　苏明月没有去倒。
　　她靠在料理台边，把妈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家的小女儿，她见过一次，在一个酒会上，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庄欣妍她小时候就认识，庄欣妍从小便深得长辈们的喜欢，长大了更讨人喜欢。胡翠云在比，陈姿颖在急，大嫂在大堂里笑着让她帮忙说好话。每个人都在看着梁唯，每个人都在算。
　　她也在算。
　　她算过梁唯是梁延武唯一的孩子，算过两家的交情，算过临港二期的那些数字，算过自己若是和梁唯在一起，在苏家说话能多几分分量。这些她都算过，算得很清楚，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可昨晚躺在宋纯身下，她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一双蓝眼睛。
　　是一个会给她做冰美式，会记得问她今天还喝不喝冰的孩子。是那个在车间里忘了自己是被谁带进来的，讲起焊坏的电路板眉眼都舒展开来的人。她想要那双眼睛看着她，而不是看着庄欣妍不是看着周家的小女儿，不是看着任何别的人。
　　这个念头和那些算计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个先来，哪一个更重。
　　苏明月拿起手机，点开和梁唯的对话。最后一条仍是她那句恭喜。她想了一会儿，打字：“下个月第一天上班，下班以后我去接你，请你吃饭，听听你的感想。”
　　发出去以前，她看了一遍，觉得太像长辈的教导，删掉了后半句，改成：“下个月第一天上班，下班以后我去接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她又看了一遍，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打开日历，翻到苏宝诚说的温泉那几天。那几天她原本跟人约了一个饭局，前些天还跟陈姿颖说自己大概去不了。她把那个饭局删掉，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让对方帮忙改期。
　　做完这些，她才去倒那杯已经开了很久的水。水还是烫的，她倒了半杯，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梁唯回得很快。
　　“好呀。不过老厂那边很远，你下班过去会不会太晚？”
　　苏明月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这孩子总是这样，别人说要为她做什么，她先想的是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不晚。”她回，“我想去。”
　　发出去以后，她才发觉，这三个字里，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什么，她不想在这个早上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