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麦见山

16、从哪里来 庄欣妍的消

　　庄欣妍的消息是周二晚上发来的。
　　“周日下午有空吗？网球公开赛，朋友给了两张票，位置还不错。”
　　消息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两张印着赛事标志的票，压在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咖啡底下。梁唯看了一眼日期，周日她没有安排，便回说有空，又问是哪一场。
　　“Omega组的半决赛。”庄欣妍说，“你看网球吗？”
　　“看。”
　　“打吗？”
　　梁唯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上回在球场，庄欣妍让她“先记着”的那句话，回道：“打过一点。”
　　对面隔了几秒，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是一句：“这个一点，我周日亲自验证。”
　　梁唯笑出了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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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球中心在城东的江边，几片室外场地围着中间那座带顶棚的主场馆。周日天气好，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热，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有人戴着遮阳帽，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球员的名字。
　　梁唯到的时候，庄欣妍已经在入口旁边的树荫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浅色短裤，头上反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拎着两瓶水，见梁唯过来，扔了一瓶给她。
　　梁唯伸手接住。
　　“反应挺快。”庄欣妍说。
　　“你扔得准。”
　　“我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庄欣妍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洛城那边的网球场比写字楼还多。我那时候一个礼拜练五天，周末还要去打比赛，晒得跟煤炭一样，有时候放假回来，我妈在机场差点没认出我。”
　　梁唯听着笑出了声。
　　两人检了票，跟着人流往主场馆走。场馆里比外面凉快一些，看台一圈一圈往上，她们的位置在侧面，离底线不远，能看清球员脚下的动作。
　　离开赛还有二十分钟，场地上有工作人员在拉网、擦线。庄欣妍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扇风，看了一眼周围的座位，说今天人倒是比她想的多。
　　“我还以为Omega组的票不好卖。”
　　“为什么？”
　　“去年我来看过一次Alpha组的决赛，票早早就没了，Omega组同一天打半决赛，看台空了一半。”庄欣妍说，“票价也差了一截。我朋友那时候还开玩笑，说花一张Alpha组的钱能看两场Omega组的，划算。”
　　梁唯没接庄欣妍的这番话。她想起小时候在家看比赛，Anna总是把Omega组和Alpha组都看完，看到好球便站起来拍手，梁延文在厨房里问是谁赢了，Anna就大声告诉他比分。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两组有什么不同，后来才知道，奖金、排期、转播的时段，样样都分得清清楚楚。
　　“今年这两个人打得好。”庄欣妍指了指场边的大屏，上面正放着两名球员的介绍，“左边那个，去年在中网进了四强。右边那个年纪小，十九岁，发球特别凶。”
　　“你看好谁？”
　　“说不好。”庄欣妍想了想，“我私心希望小的那个赢。她去年在洛城打过一个小比赛，我去看了，那时候还没什么人认识她。”
　　场上的灯亮起来，两名球员走出通道，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比赛打得很紧。第一盘抢七，年纪大的那位赢了，第二盘十九岁的那个开局便破了发，一路领先。两个人对拉的时候，球速快得几乎看不清，看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击球声，等一分打完才爆出叫好声。
　　梁唯看得很专心，有一分底线对攻打了二十多拍，最后被一记斜线穿过，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瓶，等球落地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庄欣妍转头看她：“你反手是单手还是双手？”
　　“双手。”
　　“我也是。”庄欣妍说，“我教练以前想让我改单手，说好看，我练了一个月就放弃了，太难了。”
　　“我也被这么说过。”
　　“谁说的？”
　　“以前上课的教练。”梁唯说，“小时候Anna给我报过网球课，后来一直跟朋友打。高中我在游泳队，每天早上都要训练，没时间进网球队，周末有空才去球场。”
　　“那就是自己玩出来的。”
　　“嗯。”
　　“那你现在什么水平？”庄欣妍问，“你在那边打，应该测过等级吧。”
　　梁唯想了想：“上一次测，是4.0到4.5之间。”
　　庄欣妍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睛上下扫动看了看梁唯，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4.5。”
　　“4.0到4.5之间。”梁唯纠正。
　　“我高中进校队的时候也就4.0。”庄欣妍说，“上回在球场，我问你还有什么运动是说会一点但其实挺会的，你说没有了。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什么？”
　　梁唯想了想，老实说：“发现我撒谎，要请你吃饭。”
　　“记性挺好。”
　　“我那时候没撒谎。”梁唯笑着解释，“我真觉得我网球只是还可以。跟我一起打的朋友，好几个都比我厉害。”
　　“你那些朋友是什么水平，跟你说自己打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庄欣妍不依不饶，“今天这顿你请。”
　　“好。”
　　梁唯答应得太快，庄欣妍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她这个人一点都不好玩，连赖都不赖一下。
　　第二盘十九岁的那个拿下了，看台上的掌声比刚才更响。盘间休息的时候，大屏上放起了赞助商的广告，有一条是一位男性Alpha球星代言的手表，镜头里他站在游艇上，身后是夕阳。紧接着是一条Omega组球员代言的洗发水，球员在镜头里甩着头发，对着观众笑。
　　庄欣妍看着屏幕，说：“你发现没有，Alpha拍广告都在干大事，Omega拍广告都在洗头。”
　　梁唯被她说得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后排有人看了她们一眼，两人便都低下头，憋着笑。
　　第三盘打到四平的时候，有一局拖了很久，双方反复平分。看台上有人在喊球员的名字，喊的是英文，旁边又有人用中文跟着喊。庄欣妍在嘈杂里凑过来，和梁唯说起自己的高中生活。
　　她说自己刚去洛城那年才十四岁，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第一天上课，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她，她站起来，说I'm from Shencheng，说完便坐下了。下课以后有个同学来问她，Shencheng在哪里，是不是靠近邶城，她拿手机给对方看地图，对方看了半天，说哦，那里有很多高楼。
　　“后来就常被问。”庄欣妍说，“问你从哪里来，问你们那边是不是什么都能买到，问你英文名是不是自己起的。我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也习惯了。反正答案就一个，申城，我从申城来，放假我就回申城。”
　　庄欣妍说得很轻松，喝了一口水，又补了一句：“在那边再怎么不习惯，我知道那是暂时的。家在这边，我妈在这边，我念完书就回来。真受不了的时候，我就看看日历，算还有几天放假。”
　　场上的球员终于保住了发球局，看台上又是一阵掌声。梁唯跟着拍了两下手，手停下来的时候，却没有马上放回膝上。
　　“你呢？”庄欣妍问，“别人问你，你怎么说？”
　　梁唯想说波士顿。她在那里长大，上学，学游泳，学网球，读完了大学，那是她说起来最顺口的答案。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申城的房间，想起书房里那声叫得有些生硬的爸爸，想起梁延武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想起胡翠云说“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了。
　　“以前很好答。”梁唯说，“现在不太好答了。”
　　庄欣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场上的十九岁球员发出一个ACE，球擦着边线弹出去，裁判报了分。看台上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叫好。梁唯看着那个年轻的球员握着拳，转身走回底线。忽然想起了Molly。
　　Molly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是她们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开了一节文化日，每个学生要带一样代表自己家乡的东西去班上。梁唯带的是Anna帮她挑的一套小茶杯，还有梁延文写的一张毛笔字。Molly什么也没带。
　　放学以后，两人坐在学校门口等家长来接。Molly一直低着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过了很久才问梁唯，你说我该带什么。
　　梁唯那时候不懂她在问什么，说你也可以带茶杯啊，或者带中国的东西。
　　Molly抬起头看她：“可是我家里没有中国的东西。”
　　Molly两三岁的时候，被一对白人伴侣从福利院领养，带回了波士顿。她的养母们对她很好，给她起名叫Molly，送她去上最好的学校，周末带她去看球赛、去海边游泳。她小时候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直到长大一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眼睛、头发和妈妈们都不一样，才意识到有一些问题。
　　养母们没有瞒她，说她是从中国来的，是她们最珍贵的宝贝。可除了这句话，她们也说不出更多。她具体出生在哪里，原来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
　　那年中国新年，Molly的养母特地在网上找了视频，学着包饺子，想给她一个惊喜。饺子包得歪歪扭扭，Molly吃了两个，第二天在学校跟梁唯说，她妈妈很努力，可她吃着那盘饺子，一点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的东西。
　　“至少你家里有人和你一样。”Molly那时候说。
　　梁唯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梁延文，便说，可我也不是全都一样，我还有一半是Anna那边的。
　　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混血孩子，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美国人，蓝眼睛是从妈妈那边来的，头发是从爸爸那边来的。她自己也一直这么以为。有人问起，她能说出两边的来处，能说出爷爷奶奶住在哪里，春节跟着爸爸包饺子，感恩节跟着妈妈烤火鸡。她站在两边的中间，向东向西的两边都有人。
　　Molly只有一边，而那一边，她连看都看不清楚。
　　现在梁唯坐在申城的看台上，才忽然明白那时候Molly看着她，羡慕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她能说中文，也不是她家里有茶杯和毛笔字，是她站在镜子前面，总能在家里找到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
　　后来梁唯才知道，那张脸其实也不是她以为的那张。
　　可就算是现在，她也不敢说自己终于懂了Molly。她至少还有一个名字，有一个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有Anna把她养到十八岁，有人能告诉她，她是从哪里来的，哪怕那些答案后来一个一个变了样。而Molly连这些都没有。
　　后来，在一个平静的周六的早上，Molly在家里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年她们都还没有成年。梁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想那一天，想起来的，总是学校门口那一地被踢来踢去的小石子。
　　那时候她劝Molly不必在意别人怎么问。她以为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她说得那么轻松，因为她从来没有被那个问题真正难住过。
　　“小唯？”
　　庄欣妍碰了碰她的胳膊。
　　梁唯回过神，场上已经换边了。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庄欣妍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那瓶还没开的水递过来。
　　“你的那瓶喝完了。”
　　梁唯低头一看，确实只剩一个空瓶被她攥得有点变形。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拧开喝了一口。
　　比赛打了快三个小时，最后十九岁的那个在决胜盘抢七里赢了。她跪在场上，捂着脸哭了。对手走到网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抱了一下。看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庄欣妍也站着鼓掌，一边鼓掌一边说：“我就说她能赢。”
　　从场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江边起了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停车场走，路过一排卖饮料和小吃的摊子，庄欣妍停下来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梁唯一根。
　　“饭还没吃，先吃冰棍？”梁唯问。
　　“饭你请，冰棍我请。”庄欣妍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这样我亏了。”
　　“谁让你撒谎。”
　　梁唯笑着咬了一口冰棍。两人在江边的栏杆旁站了一会儿，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纹。
　　庄欣妍靠着栏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表姐让我回来，是想让我跟你认识。”
　　梁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说出来，转头看她。庄欣妍却没看她，只是看着江面，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过年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说梁家的小女儿刚从国外回来，Alpha，长得好看，人也老实，让我回来见见。”庄欣妍说，“我一开始不想来，后来想，来就来吧见一面又不会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发现你人确实挺好。”庄欣妍笑了，“可我不想被安排。我在洛城谈恋爱的时候，我妈天天打电话问对方家里做什么的，我都快烦死了。好不容易回来，又要被人安排着见这个见那个。我才不要。”
　　梁唯听完，松了一口气似的，也笑了。
　　“我也不太喜欢被安排。”
　　“我看出来了。”庄欣妍说，“上回打球，我姐在旁边一个劲地给你递话，你跟谁说话都一个样子，一点都没往那边想。”
　　“我是真的没想到。”
　　“所以我才跟你说清楚。”庄欣妍转过来看着她，“省得以后她们问起来，你还要想该怎么回答。我们现在就做朋友，行不行？”
　　“行。”
　　“又答应得这么快。”庄欣妍说，“你就不能犹豫一下，让我有点面子？”
　　梁唯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犹豫一下。”
　　庄欣妍笑得差点把冰棍掉进江里。
　　后来两个人去江边一家小馆子吃了饭，梁唯请客。庄欣妍点了一桌子菜，说要把冰棍的钱赚回来，结果自己吃不完，又打包了一半。吃饭的时候，她们说起洛城和波士顿的冬天，说起庄欣妍高中时那个总是迟到的双打搭档，说起Peggy去年在一场比赛里游出的个人最好成绩。庄欣妍说她和Peggy现在还会偶尔打电话，分手了以后，反倒比在一起的时候更能聊。
　　“你呢？”她问，“你在那边有没有谈过？”
　　“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梁唯说，“后来她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就分开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庄欣妍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个人，说什么都像在说别人的事。”
　　梁唯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头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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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饭馆出来，庄欣妍叫的车先到了。她上车前，回头冲梁唯挥了挥手，说下回约打球，要亲眼看看4.5是什么样子。梁唯说好，看着那辆车开远才往停车场走。
　　她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停车场里的灯很亮，照得车窗外一片白。远处有人在说话，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又有一辆车慢慢倒出去。梁唯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她点开imsg，往下翻。和Molly的对话还在原来的位置，最后一条是Molly发来的那张歪斜的照片，问她那件外套怎么样。她没有往上翻，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外套是深绿色的，挂在一家店的衣架上，旁边还露出半个价格标签。
　　梁唯记得自己那时候回了一句颜色好看，Molly说太贵了没买。后来她们又聊了几句别的，都是很平常的话。
　　梁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她想，如果那天在学校门口，Molly问她该带什么的时候，她能说一句不一样的话，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她知道这样想没有用，Molly的事不是一句话能改变的，她也不是那个能替Molly回答所有问题的人。可她仍然会想。
　　她想起庄欣妍说，真受不了的时候，就看看日历，算还有几天放假。
　　Molly没有日历可以看。
　　梁唯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停车场，拐上江边的路，对岸的灯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开得很慢，一直开到家门口，才发觉自己一路上都没有开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