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麦见山

18、新的开始 入职前一周

　　入职前一周，hr那边打来电话。
　　对方是个说话很客气的年轻人，先说了一遍欢迎，又说材料都齐了，只差一项：系统里查不到她在国内的信息素登记。梁唯拿着手机愣了一下，问那要怎么办。对方说不难，先去指定的医院做一次检测，拿到报告，再去政务大厅的窗口登记，登记完系统里便有了，入职的时候带上回执就行。
　　“国外的记录不能用吗？”
　　“国外的只能做参考，国内得重新测一次。”对方说，“很多从国外回来的人都要补，您别担心。”
　　梁唯说好，挂了电话，去楼下跟胡翠云说了一声。胡翠云正在看陈阿姨列的菜单，听完放下笔，说那她陪着去。
　　“我自己去就行。”
　　“医院那边你不熟，排队的地方都找不到。”胡翠云说，“我约个熟悉的医生，上午做完，下午正好去把登记办了，一天的事。”
　　梁唯本想再推，看她已经拿起手机找号码，便没有再说什么。
　　医院在市中心，胡翠云约的是一位姓郑的主任。到了以后不用排队，护士直接领她们进了一间小诊室。
　　检测比梁唯想的简单，先抽一管血，再在后颈腺体的位置取一点分泌物。护士让她坐好，把头发拨到一边，用一根细细的棉签在腺体上轻轻刮了两下。梁唯缩了一下脖子，护士笑着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以前在国外测过吧？”护士问。
　　“测过，分化完以后测过一次。”
　　“几岁分化的？”
　　“十四岁。”
　　护士点点头，在单子上记下来。棉签放进试管里封好，她凑近闻了闻，像是职业习惯，随口说：“柑橘的。Alpha里这个味道倒少见，闻着清清爽爽的，跟个Omega似的。”
　　梁唯还没说话，胡翠云先开了口：“Alpha就是Alpha，味道有什么要紧的。”
　　她说得不重，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护士却听出了意思，连忙说是是是，就是随便一说，然后拿着试管出去了。
　　梁唯看了胡翠云一眼。胡翠云已经低头去看手机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胡翠云问她渴不渴，让同行的司机起身去买了两瓶水回来，拧开一瓶递给她。梁唯接过来喝了一口，想起刚才那个护士的话。
　　在波士顿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信息素像Omega。高中游泳队里有几个Alpha，信息素一个比一个冲，训练完挤在更衣室里，有人开玩笑说进去要戴防毒面具。她的味道淡，队友说像橘子汽水，她也没觉得有什么。Anna说这是好事，信息素淡的人，在人群里不会让别人不舒服。
　　梁唯那时候觉得信息素只是Alpha的一种味道，并不带任何社会属性。
　　郑主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她把报告递给胡翠云，说指标一切正常，女性Alpha，信息素类型是柑橘类，细分偏甜橙，浓度在正常范围内稍微偏低一点，但这不影响什么。
　　“偏低？”胡翠云问。
　　“偏低一点，很常见。”郑主任说，“跟体质有关，也跟生活习惯有关。她这个年纪，过两年可能还会再稳定一些。”
　　胡翠云点点头，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梁唯本想看一眼，见她已经收起来了便没有开口。
　　————
　　政务大厅里人很多。
　　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胡翠云看了一眼，没有找人打招呼，拉着她在等候区找了两个位子坐下。梁唯以为她会像在医院那样直接找熟人，见她没有，倒有点意外。
　　“这里不用找人？”
　　“这里就排队。”胡翠云说，“人家按号办事，插什么队。”
　　梁唯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大厅里很吵，叫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响起，旁边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妈妈一边哄一边看手里的材料。再往前一排，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先生拿着一沓复印件，一张一张地跟老太太核对。梁唯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在波士顿办驾照，Anna陪她在车管所里等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一张地核对材料。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她们。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性Beta，戴着眼镜，接过材料，先看报告，又看护照和其他证件，然后把一张表格从窗口底下推出来，让她先填。
　　表格是一张A4纸，正反两面。
　　梁唯拿着笔，从第一栏开始填。姓名梁唯，外文名Faith Leung，出生日期05/04，出生地纽城。下面一栏是父亲姓名，她写了梁延武，再下面是母亲姓名，她顿了一下，写了胡翠云。
　　再往下，是一排小方格。
　　性别类别：男性Alpha，女性Alpha，男性Beta，女性Beta，男性Omega，女性Omega。六个格子并排印着，每个格子前面一个空心的小方框。她在“女性Alpha”前面打了一个勾。
　　信息素类型那一栏，又分了好几个大类：木质类，辛辣类，花香类，果香类，柑橘类，其他。她勾了柑橘类，在后面的横线上写上甜橙。
　　然后是分化完成年龄，她写了十四。
　　最后一栏，是出生检测的分化预测。
　　梁唯握着笔，停住了。
　　她不知道这一栏该填什么。小时候她问过Anna，自己出生的时候测出来是什么，Anna说测过的，具体的数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医生说大概率是Alpha。梁延文那时候在旁边看书，抬起头说了一句，测出来是什么不一定以后就一定是，基因的问题很复杂，长大了还不是要看你自己。
　　出生纸和出生检测的记录，那时候她都没有见过。
　　“出生的时候测的是什么？”她侧过头问胡翠云。
　　“Alpha。”胡翠云几乎是马上答的，“百分之八十七。”
　　梁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胡翠云会记得这么清楚，连数字都说得出来。
　　胡翠云说完，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伸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又说：“你出生的时候我看过报告。”
　　“哦。”
　　梁唯低头，在那一栏写上：Alpha，87%。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眼胡翠云。胡翠云已经转过头去，看着大厅另一边的电子屏，屏上滚动着叫号的数字。她的侧脸很平静，只是握着包带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发白。
　　梁唯想大概是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累了。
　　她把表格递回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去，从上往下看，看到父母那一栏，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胡翠云。
　　“母亲是胡翠云？”
　　“是。”梁唯说。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在她的眼睛上停得更久一点。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护照上的英文名，看了看出生地那一栏的纽城，才说：“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一下。这一栏要填的是生母，不是继母，也不是养母。孩子是混血吧？”
　　梁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就是她妈妈。”胡翠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连声说不好意思，又在系统里核对了一遍父母的登记信息，点了几下鼠标，才说没问题了，抬手在表格上盖了章。
　　“她奶奶有外国血统。”胡翠云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明白明白。”工作人员笑了笑，把回执从窗口底下推出来，“好了，系统里三个工作日就能查到。”
　　梁唯接过回执，说了声谢谢。
　　从大厅出来，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胡翠云走在前面，司机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先让梁唯上去，自己才坐进来。车开出去好一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梁唯低头看着那张回执。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性别类别和信息素类型，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盖着红色的章。她想起刚才填表的时候，那一排六个小方格，每个格子一个名字，她只要在其中一个前面打一个勾，这张表就知道她是谁了。
　　可那张表不知道她在哪里长大，不知道Anna，不知道她出生时那个百分之八十七是谁记住的，又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那张表只知道，她的母亲是胡翠云，那个窗口里的人看着她的蓝眼睛，觉得她们一点都不像。
　　梁唯第一次觉得那些格子和自己对不上。
　　她把回执折起来放进包里，转头看窗外。胡翠云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梁唯没有叫她。
　　————
　　第一天上班，司机六点四十就在楼下等着了。
　　老厂在城北的郊区，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架下来，路边的楼渐渐矮了，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刷着蓝漆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字有些旧了，在早上的光里看得不太清。
　　门卫看了她的工牌，抬杆放行。车停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前，楼后面是几排厂房，屋顶上的通风口一下一下转着。
　　Hr的人在门口等她，领她去办了手续，领了工装和安全鞋，又领她去技术部。技术部在二楼，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十几张桌子，靠窗那边堆着一些设备和零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沈工的桌子在最里面。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有点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梁唯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一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图上圈圈画画。Hr的人介绍了一句，他抬起头，看了梁唯一眼，又低下头去。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
　　Hr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梁唯在那张桌子前坐下，把包放在脚边，等着他开口。
　　沈工又看了一会儿图纸，才放下笔转过椅子，对着她。
　　“梁董的女儿。”
　　“我叫梁唯。”
　　“我知道你叫什么。”沈工说，“Hr给我发了邮件，说你要来，要有明确的岗位，要有人带，一年以后还要考核。”他顿了顿，“梁董亲自交代的。”
　　梁唯点头：“是我自己提的。”
　　沈工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神不算凶却也不算友善，像是在估一样东西值多少钱。
　　“我干了十八年。”他说，“这个厂里，前前后后来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有的是谁家的亲戚，有的是谁家的孩子，来了说要学东西，待两个月，拍几张穿工装的照片，就回总部去了。”
　　梁唯没有辩解，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我不是说你也这样。”沈工说，“我是说，我没空陪人体验生活。你要真想学，就按新人的规矩来。前两个礼拜跟着巡检，认设备，看记录。两个礼拜以后，三号线那几台老测试台的日常记录和异常复核交给你。做得好就接着做。做不好，我跟hr说给你换个地方。”
　　“好。”
　　沈工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扔到她桌上。
　　“这是三号线的设备手册和这半年的巡检记录，今天上午看完。下午跟小孟去车间。”
　　梁唯翻开资料，第一页是一张设备清单，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型号、编号、投产年份。有几台机器的投产年份比她的年纪还大。
　　梁唯低头看了一上午。
　　看到中间，她从包里拿出常用的笔记本，翻到在临港时记下的几页。那几页上有好几处写着“需问周工”，后来她问过周工，大部分已经有了答案，还剩两条，周工说这得看具体的厂子，每个地方不一样。
　　一条是，返修以后的测试数据，复核的时候，是先看最近一次的结果，还是先看历史上同一个位置出过几次问题。
　　另一条是，记录里发现异常，没有达到停机的标准，但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时候，是谁来决定要不要往上报。
　　她把这两条抄在一张便签上，等沈工中午吃完饭回来，拿过去给他看。
　　沈工接过便签，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谁让你问的？”
　　“没有人让我问。”梁唯说，“我之前去临港那边看过一次产线，跟那边的工程师聊过，这两条她说每个厂不一样，我想知道这里是怎么做的。”
　　沈工把便签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第一条，两个都要看。先看最近一次，看完了翻历史记录。同一个位置出过三次以上，不管这次结果好不好，都要标出来。”他说，“第二条，你先记下来，写清楚哪里不一样，不一样多少，然后来找我。不要自己决定，也不要不说。”
　　“好。”
　　“下午去车间，多看，少碰。”沈工说完，把便签推回来给她，又补了一句，“你这两个问题，问得还行。”
　　他说完便转回去看图纸了。梁唯把便签收好，回到自己的桌子前，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在笑。
　　梁唯下午跟着小孟去了三号线。
　　小孟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Beta，进厂三年，话很多，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给她讲哪台设备脾气不好，哪个班组的班长最难说话，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梁唯跟在他后面，一台一台地看，把每台设备的编号、读数和小孟说的那些“脾气”都记在本子上。
　　巡检完，小孟把当天的纸质记录交给她，让她录进系统里。这是每天下午的例行工作，他说录完了，晚上的班组接着看。
　　梁唯坐在车间旁边的小办公室里，一行一行地往系统里敲。三号线有十二台测试台，每台记六七个读数，加起来七八十个数字。她录得很仔细，每录完一台，都要回头对一遍。
　　录完已经快五点了。她点了提交，系统跳出一个界面，显示刚录入的数据和过去一周的趋势对比。梁唯本来只是随手看一眼，看到第八号测试台的时候，停住了。
　　八号台的温度读数，比前六天高了将近十度。
　　她第一反应是设备出了问题，往下看，又觉得不对。七号台的温度读数，比平时低了差不多同样的幅度。两台挨着的设备，一个突然变高，一个突然变低，差的数字又差不多。
　　梁唯把纸质记录拿过来，一行一行地对。
　　对到第七行，她找到了。七号台和八号台的温度，她录反了。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七号是四十一，八号是三十二。她录进去的时候，眼睛跳了一行，七号录成了三十二，八号录成了四十一。
　　可数据已经提交了。
　　梁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她知道系统里可以改，提交以后的记录，录入人自己有权限修改，改完了，除了系统后台的日志，谁也看不出来。晚班的人还没来，沈工在办公楼，小孟去食堂了。
　　她想起临港那天，周工说不能把前面的盖掉，不然回头只看最后一次，就不知道有些问题是不是反复出现。她也想起沈工上午说的，不要自己决定，也不要不说。
　　梁唯站起来，拿着纸质记录去了办公楼。
　　沈工还在桌子前，正在打电话。梁唯站在旁边等，等他挂了电话，才把记录递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说得很直接，七号和八号录反了，是她看错行了，数据已经提交，系统里显示八号台异常，但实际上没有异常。她发现以后没有改，先来告诉他。
　　沈工听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提交多久了？”
　　“二十分钟。”
　　“晚班的人看过没有？”
　　“还没来。”
　　沈工点点头，把纸还给她。
　　“回去改。不要直接覆盖，在系统里走更正，原来的记录留着，备注里写清楚，哪两台，哪个读数，为什么错，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他说，“改完了，给晚班的班长发条消息，说一声。”
　　“好。”
　　梁唯拿着纸，转身要走。
　　“梁唯。”沈工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为什么不自己直接改了？”沈工问，“改了也没人知道。”
　　梁唯想了想：“我知道。”
　　沈工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走了。
　　她回到车间，照着沈工说的，走了更正流程，在备注里一条一条写清楚，又给晚班的班长发了消息。班长回了一个好，说辛苦了，又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她说是，班长说难怪，新人头一天都容易看串行，以后录的时候拿把尺子压着，就不会跳了。
　　梁唯说谢谢，把这个小方法记在了本子上。
　　做完这些，已经六点半了。梁唯换下工装，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手机一下午都没看。
　　手机里有两条消息都是苏明月发来的。第一条是五点四十：“我到了，在门口。”第二条是六点十分：“不急，慢慢来。”
　　梁唯一下子站住了。
　　她小跑着出了厂门。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灯开着，苏明月靠在车门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梁唯跑过来，笑了。
　　“慢点跑。”
　　“对不起。”梁唯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我忘了看手机，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多久。”苏明月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到她袖口上，那里蹭了一块黑色的油渍，“第一天就这么拼？”
　　梁唯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袖子脏了。她用手搓了两下，没搓掉，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下午录数据，录错了两个。”她说，“我去改了，所以晚了。”
　　苏明月看着她。
　　梁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沮丧，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路灯刚亮起来，照在她脸上，那双蓝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录错了，自己发现的？”
　　“嗯。”
　　“然后去跟你师傅说了？”
　　“嗯。他让我改，不能直接覆盖，要留着原来的记录。”
　　苏明月笑了，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吧。”她说，“路上慢慢讲。我订了地方，第一天上班，总得吃顿好的。”
　　梁唯坐进车里。车里很暖，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混着苏明月身上那股她叫不出名字的信息素。她系好安全带，转过头，看见苏明月正侧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月发动车子，“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梁唯想了想，点点头：“是挺高兴的。”
　　车开出那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路，拐上大路，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梁唯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上面写着设备的编号和读数，写着小孟说的那些脾气，写着沈工回答她的两个问题，最后一行，是晚班班长说的：录的时候拿把尺子压着。
　　她看着那一行，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