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白鹿现 扶苏携蒙恬 ...

  •   车驾在宫门前停了。

      正是早春,宫道两旁的柳树才抽出一点鹅黄的芽。风还带着冬末的凉,卷着几片去年的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去。

      赵高没有动。他看见那白衣人从车上下来,一身素锦,外罩一件灰鼠毛的斗篷,在初春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像一块暖玉,可赵高只觉出一股子冷——那冷不是拒人千里,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叫人不敢往近处看。

      “先生。”胡亥在身后小声道,“那是皇长子。”

      赵高当然知道。扶苏,始皇帝的长子,满朝贤名的那个。十三年前,他在宫墙上远远见过一眼,就是这个人,白衣,负手,站在雪地里。

      如今那人从宫门外走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青年。一个玄甲,身材高大,眉眼冷峻,像一柄没出鞘的刀。一个青衫,清瘦,眼角微微上挑,怀里抱着一卷简,神色淡淡的,仿佛这满宫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蒙恬,蒙毅。

      蒙氏兄弟。蒙恬将来要掌兵,蒙毅将来要掌法。这两个人,如今都还年轻,可赵高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和这宫里那些仗着家世的膏粱子弟,不是一路人。蒙恬的眼睛里是沙场,蒙毅的眼睛里是算盘。一个看人,看你能不能为他所用;一个看人,看你会不会挡他的道。

      赵高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扶苏走到近前,忽然停下了。

      “少府令。”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久仰。”

      赵高心里一凛。他如今只是个小吏,远远够不上“少府令”三个字。扶苏这一声,要么是随口抬举,要么,是早就把他的底,查得清清楚楚。

      “臣赵高,见过公子。”赵高行礼,“公子折煞臣了,臣不过是个掌籍的小吏。”

      扶苏看着他,笑了。

      “小吏?”他说,“能进得去廷尉署的廊下,还能把门籍改得滴水不漏的,可不是小吏。”

      赵高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白衣人看人的方式,和始皇帝很像。一样的平静,一样的,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

      “臣听不懂公子的话。”赵高说。

      扶苏没再追问。他转过身,看向赵高身后的胡亥。

      “十八弟。”他唤道,“过来。”

      胡亥像被惊着的小兽一样,往赵高身后缩了缩,露出一只眼睛。

      “臣……臣给皇兄请安。”他结结巴巴地说,连礼都行不端正。

      扶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亲手把他扶正了。

      “别怕。”扶苏说,“你总躲在这位先生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会吃人。”

      胡亥抬头,怯怯地看了扶苏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被吓破胆的废物。

      只有赵高知道,这少年的指尖,正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衣角。

      “十八弟,听说你最近在学律。”扶苏说,“学得可好?”

      “不……不好。”胡亥说,“先生讲的,臣都记不住。臣笨。”

      “笨有笨的好。”扶苏说,“这宫里,聪明人太多,反倒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十八弟这样,安分守己,日后寻个封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是一种福气。”

      胡亥低着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也不敢应。

      赵高在一旁听着,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扶苏这话,是说给胡亥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安分守己,四个字,是劝,也是敲打。

      扶苏笑了笑,没再问。

      “先生好本事。”他重新看向赵高,“教一个孩子,能教得他,连自己也骗过去。”

      赵高抬眼,与扶苏对视。

      “臣不过是个教书的。”他说,“公子过奖了。”

      “过没过奖,先生心里清楚。”扶苏说,“就像先生心里也清楚,三天前那桩巫蛊案,真正埋木人的,到底是谁。”

      赵高的心跳,漏了一拍。

      “案子已了。”他说,“廷尉自有公断。”

      “是了,廷尉自有公断。”扶苏点头,“孤今日来,不是为翻案。孤只是想看看,能让我那不成器的十八弟,乖乖跟在身后叫先生的人,究竟长了怎样一副心肠。”

      他说完,转身,往宫里走去。蒙恬、蒙毅跟上。

      蒙毅经过赵高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先生。”蒙毅开口,声音清冷,“以后在宫里,走路别贴着墙根。贴着墙根走的人,不是心虚,就是心里有鬼。先生两者,怕都占全了。”

      他说完,也不等赵高答,便走了。

      蒙恬始终没有看赵高一眼。他从头到尾,只看着扶苏的后背,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所有的风,都替前面那个人挡了。

      赵高看人,向来准。

      他一眼就瞧出,这蒙氏兄弟,对扶苏的忠心,已经到了旁人插不进一根针的地步。可这忠心,又分明不一样。蒙恬的忠,是沉的,像北地边塞的风,认准一个方向,就不回头。蒙毅的忠,是冷的,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定见血。

      这样两个人,将来若都站到扶苏身后,那这咸阳宫里的风,就会全往一个方向吹。

      那对赵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走远,才慢慢松开了攥在袖中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先生。”胡亥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长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赵高说。

      “知道那半卷书,是臣让人放的。”

      赵高没接话。

      他知道,扶苏今日这一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扶苏是来认人的。认他赵高这个人,也认胡亥这个“废物”。从今日起,这盘棋上,多了一个比谁都看得清楚的人。

      “胡亥。”赵高忽然说。

      “臣在。”

      “以后见了皇长子,离他远些。”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干净了。”赵高说,“干净的人,看脏东西,看得最清楚。”

      胡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看臣呢。”他忽然问,“先生看臣,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赵高看着他。

      “公子自己说呢。”

      胡亥歪了歪头,笑了。

      “臣和先生一样,都是脏的。”他说,“所以臣才不怕先生。两个脏人,谁也嫌不着谁。”

      赵高没有反驳。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

      日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扶苏的影子投在宫道上。那影子不是人形。

      是一头鹿。

      一头通体雪白的鹿,站在晨光里,安静,温顺,却让整条宫道上的影子,都矮了下去。那白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朝赵高这边望了一眼。一双眼睛,温润,清澈,像是能照见这宫里所有的脏。

      赵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影子已经不见了。扶苏也走远了。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宫墙上,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从那一天起,这头白鹿,就已经站到了这盘棋上。

      只是他,到今天才看清。

      “先生。”胡亥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看什么。”

      赵高收回目光。

      “看一头鹿。”他说,“一头,不该出现在咸阳宫里的鹿。”

      “鹿?”胡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空的宫道,“哪里有鹿。”

      赵高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把方才扶苏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少府令。”

      扶苏叫的不是“掌籍”,也不是“赵高”。

      是“少府令”。

      一个还没坐上那个位子的人,被皇长子提前叫出了那个称呼。这称呼,是一顶提前扣下来的帽子,也是一把提前递过来的梯子。赵高不知道,扶苏是想拉他一把,还是想看他,敢不敢接。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做一个贴墙根走的小吏了。

      赵高忽然觉得,这咸阳宫的宫墙,比他十四岁那年想象的,还要高,还要深。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从邯郸被送进这宫城,跪在宫门口,抬头看这墙,只觉得高,高得望不见顶。如今,他在这墙里活了十几年,才明白,真正高的从来不是墙。

      是墙里,这些彼此试探、彼此掂量的人。

      而墙里头的棋,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盘。

      “先生。”胡亥忽然又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皇长子方才说,要臣安分守己。臣若是安分了,先生还会教臣吗。”

      赵高低头看他。

      “会。”他说,“你越安分,臣越要教你。因为只有学会装得最安分的人,才装得最久。”

      “走吧。”他对胡亥说,“今日的课,还没上。”

      胡亥“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走出几步,赵高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扶苏的车驾已经远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那车辙很浅,浅得风一吹,就要被尘土盖住。

      可赵高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印上去了,就再也盖不住。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慢慢地,消失在了宫道尽头。日头渐高,把满城的屋瓦,都照得发亮。而他们身后,那被晨光拉长的影子里,一条黑蝮,正缓缓地,抬起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鹿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