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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授律令 赵高正式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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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教胡亥,是从《秦律》里最不起眼的一条教起的。
“诬告者,反坐。”
他把这四个字写在竹简上,写得很大。墨是新研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青。
“先生。”胡亥跪坐在下首,仰着脸,“什么叫反坐。”
“别人告你什么,若查出来是假的,那告你的罪,就落到他自己头上。”赵高说,“告你偷窃,他便是偷窃;告你杀人,他便是杀人。”
胡亥歪着脑袋,像在慢慢消化这句话。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一道一道,落在他的脸上。赵高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半个月前,就是这张脸的主人,轻描淡写地,用三步棋,把一个公子送进了幽禁之地。
“别人告你什么,若查出来是假的,那告你的罪,就落到他自己头上。”赵高说,“告你偷窃,他便是偷窃;告你杀人,他便是杀人。”
胡亥“哦”了一声,像是在很认真地想。
“那若是告的是真的呢。”
“那被告的人,就死了。”
“所以告状这件事,要么对方死,要么自己死。”胡亥说,“从来就没有,两个都活着的时候。”
赵高看着他。
“有。”他说,“告状的人,和被告的人,若本来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告来告去,就是做给别人看。那时候,两个都能活。”
胡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敛下去。
“先生今日讲的,臣记下了。”
“你记下了什么。”
“记下了,这律法不是用来杀人的。”胡亥说,“是用来告诉别人,你打算杀谁,不打算杀谁。”
赵高没说话。他盯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从巫蛊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胡亥天天来上课,日日装出一副记不住的样子。可赵高渐渐发现,他不是记不住,是记得太快了。快到有时候,赵高只讲一遍,他眼底就已经闪过了答案,只是嘴上还在一遍遍地装糊涂。
这样的天分,放在一个“废物”身上,是保命的本事。放在一个皇子身上,是要命的东西。
“胡亥。”赵高说,“从明日起,臣给你讲《贼律》。讲到哪儿算哪儿。你不必装记不住。这里没有别人。”
胡亥一愣,随即笑了。
“先生看出来了。”
“臣不是第一天看人。”赵高说。
“那先生不觉得臣可怕吗。”胡亥歪着头。
“怕。”赵高说,“所以臣才要好好教你。教出一个懂律法的胡亥,总比教出一个只懂装傻的胡亥,更让臣安心。”
胡亥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忽然伸手指着“反坐”的“坐”字,说:“先生,这个字,像两个人,跪在一张席上。”
赵高怔了一下。
“臣的老师说过,秦字里的‘坐’,是两个人,对坐着,各怀各的心思。”胡亥说,“一个告,一个被告。告的人盼着对方死,被告的人盼着自己活。两个人就这么跪着,谁也不先起身。”
“你老师是谁。”赵高问。
“一个老宦者。”胡亥说,“臣五岁那年,他教了臣认字。后来他犯了事,被拖出去,臣就再没见过他。他只给臣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胡亥,你记着,这宫里,跪着的人,永远比坐着的人,多。”
胡亥一愣,随即笑了。
“先生看出来了。”
“臣不是第一天看人。”赵高说。
“那先生不觉得臣可怕吗。”胡亥歪着头。
“怕。”赵高说,“所以臣才要好好教你。教出一个懂律法的胡亥,总比教出一个只懂装傻的胡亥,更让臣安心。”
胡亥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下课后,赵高照例送胡亥回东六宫。走到半路,胡亥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赵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宫墙拐角处,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和胡亥差不多的年纪,瘦,脸色有些白,穿得也素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内侍,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少年见赵高看过来,也没躲,只是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身后的小内侍,一路小跑着跟上。
赵高注意到,那小内侍虽然跑着,却始终比子婴慢半步,不越前,也不落下。他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拢在袖里,头压得很低。宫里的内侍,大多这样走路,可这个孩子走出来的,却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稳妥——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却怎么都折不断的草。
“三哥身边的韩谈,就是条影子。”胡亥说,“三哥走到哪,他跟到哪。三哥不吃饭,他也不吃。三哥不睡,他就在门口守着。宫里的人说,韩谈这孩子的命,是系在三哥身上的。”
“那是谁。”赵高问。
“臣的三哥。”胡亥说,“子婴。他的生母,前年没了。他在这宫里,比臣还不受待见。”
赵高记住了这个名字。
子婴。
一个比胡亥还不受待见的皇子,身边却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的小内侍。那内侍走路的姿态很稳,稳得不像个孩子。
“先生。”胡亥忽然说,“三哥那个人,和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臣装废物,是因为臣要活。”胡亥说,“三哥不装。他是真的,什么都不争。他每天就躲在斋宫里,读他的书,养他的花。满宫的人都说,三哥是这宫里,最没用的一个。”
“你呢。”赵高问,“你觉得他,是真不争,还是假不争。”
胡亥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臣只知道,三哥看臣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不怕臣,也不可怜臣。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赵高心里微微一动。
早就认识的人。
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和一个装傻的公子,在这深宫里,本就是最相近的两类人。他们看彼此,看得往往比谁都准。
赵高听着,心里却别有一番计较。
一个什么都不争的皇子,偏偏让一个那样稳的内侍跟在身边。一个最没用的皇子,偏偏在这宫墙根下,盯着他和胡亥看了那么久。
这宫里,真正什么都不争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藏得太深。
“胡亥。”赵高说,“你三哥身边那个小内侍,叫什么。”
“韩谈。”胡亥说,“听说是从宫外买进来的,话少,只听三哥一个人的。前年三哥生母没的时候,满宫的人都不敢沾,就他一个人,守在斋宫外头,守了三天三夜。”
赵高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这咸阳宫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当晚,赵高回了值房,把子婴和韩谈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也记在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写满人名的册子上。
那册子,已经写了很多年。每认识一个人,他就添一笔。添到今日,那册子已经厚得,像一部宫里的隐史。
他合上册子,吹了灯。
窗外,月上中天。宫墙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值房,都吞了进去。
赵高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又摸黑把册子打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子婴那行字的旁边,添了两个字——
韩谈。
然后,他在韩谈的名字下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画了一道小小的圈。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主仆。主子落魄,奴仆作鸟兽散;主子得势,奴仆又蜂拥而至。可像韩谈这样,在主子最冷清的时候,还守在斋宫外头三天三夜的人,不多。
这样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把命都押了出去。
而押了命的人,最可怕。
赵高知道,明日,还有一堂课要上。
而他要教的,从来不只是律法。
是活。
这宫里,最难的,也最该学的,就是怎么活。
他正要把册子放回暗格,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值房的门被敲了三下。一下重,两下轻。
是北门值卒的暗号。
赵高开了门。
值卒站在门外,浑身是雪化后沾的泥。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少府令,十一公子宫里的人,今日在宫外,打听了您。”
赵高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十一公子。
胡亥十一哥,那个最受始皇帝宠爱的皇子。他的生母,是如今宫里位分最尊的妃嫔。
“打听了什么。”赵高问。
“打听了您的籍贯,入宫的年份,还有——”值卒顿了一下,“您家里,还有没有人。”
赵高没说话。
他入宫十三年,早把自己的来处,抹得干干净净。邯郸,赵氏,亡国,罪籍。这些字,他一个都不想再让人提起。可如今,却有人开始翻他的底。
“是十一公子本人,还是他宫里的人。”赵高问。
“是他宫里掌事的老宦者。”值卒说,“那老宦者姓什么,臣没查到。只听说,他前些日子,刚从宫外养病回来。”
赵高缓缓地把门合上。
他忽然想起胡亥方才说的话。
这宫里,跪着的人,永远比坐着的人多。
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手,要把别人,从跪着的地方,推下去了。
赵高重新点亮了那盏灯。
灯油不多,火光只照亮了案头一小块地方。可对赵高来说,够了。
他摊开那本册子,在“十一公子”那一页的旁边,慢慢地,画下了一道横线。
一道,准备落子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