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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刀杀 第一次借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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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来找赵高的第七天,宫里出了一件事。
东六宫的宫人,在打扫时捡到一只桐木小人,身上扎着三根针,背面刻着两个字——赵政。
巫蛊。
咸阳宫里三十年没出过这罪名。上一回沾上的人,被活剐了,抄了满门。
捡到木人的宫人,当夜就吊死在了自己的屋里。
赵高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胡亥讲《贼律》。他放下简,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换回“废物”皮相的少年。
“开始了。”赵高说。
“冲臣来的。”胡亥剥着一颗栗子,头也不抬,“那木人,本该是从臣的宫里搜出来的。”
“公子怎么知道。”
“臣殿后的土,昨儿夜里被人翻过。”胡亥说,“翻土的人很小心,还撒了把旧土压面。可惜,咸阳这两天没下雨,旧土和湿土,颜色不一样。”
“所以公子看见了。”
“看见了。”胡亥把栗子仁递进嘴里,“臣没惊动。臣今天早上,把坑里的东西,换了。”
赵高看着他,慢慢眯起眼:“换成了什么。”
胡亥把手里的栗子壳放下,抬起眼,笑得又乖又坏:“换成了一只新木人。针,三根。字,刻的是——‘胡亥’。”
赵高没说话。
“先生别这么看臣。”胡亥说,“臣没蠢到把屎盆子扣回自己头上。臣只是把它,从臣的殿后,挪到了别处。”
“挪到了哪里。”
“挪到了那个埋它的人,自己的宫墙下。”
“你怎么知道埋它的是谁。”
胡亥笑了:“臣看见了他。他蹲在墙根埋东西的时候,腰间挂着一块青玉。”
赵高认识那块青玉。那是某位公子的宫人,常挂在腰上的。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父皇。”赵高问。
“臣要是去告,父皇只会问一句:一个废物,怎么知道这些。”胡亥说,“所以臣要让他们自己,把罪认下来。”
赵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是他十三年里,第一次真正地笑。
“公子想借谁的刀。”赵高问。
“父皇的。”胡亥说,“所以臣需要先生,帮臣做一件事。”
“说。”
“明日早朝,先生让人把话递到廷尉耳里,就说,东六宫有人告发,昨夜看见一个宫人,在某个公子的宫墙下埋东西。”胡亥说,“要说得含糊些,让廷尉自己去查。查出来的,自然就是他们自己。”
“公子怎么确定,搜出来的一定是他们。”
“不确定。”胡亥说,“所以臣要先生,在他们今晚挪坑之前,先把那份‘埋东西’的时辰,钉死。”
赵高明白了。
这个少年,不是要把罪名反扣过去。他是要逼对方,今夜连夜去把那木人挖出来、挪走、销毁。
而一旦对方今夜动了那个坑,就等于亲口承认:坑是他们挖的,木人也是他们的。
到时候,搜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你要臣做什么。”赵高问。
“先生手里,有北门的门籍。”胡亥说,“今夜无论谁出宫,门籍上,都会记一笔。臣要先生,明早把那一笔,抹掉时辰,只留名字。”
“抹掉时辰,是死无对证。”赵高说,“他们大可以抵赖,说那门籍是假的。”
“所以臣还要先生,再添一笔。”胡亥说,“添‘未回’两个字。”
赵高看向他。
“出宫的人,当夜没有回来。”胡亥说,“一个埋了巫蛊的人,才会连夜逃走。父皇不信臣,但父皇,信门籍。”
赵高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公子,你这是要把人,逼到死路上。”
“先生。”胡亥抬头,眼睛黑得像没有底的井,“这宫里,从来不是臣先动的手。”
那一夜之前,胡亥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壶酒温上了。
“先生。”他说,“臣这一局,只用了三步。埋、换、门籍。可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三步,是父皇心里那根刺。”
赵高问:“什么刺。”
“父皇最恨的,不是巫蛊。”胡亥说,“是有人敢在他的儿子里,藏自己的心思。臣做的,就是让父皇看见,那个人不光有心思,还想逃。”
赵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咸阳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始皇帝。
一样的不动声色,一样的,用别人的手,杀人。
那一夜,赵高坐在值房,没睡。
他把北门的门籍摊在案上。那门籍是木牍,一面写来人,一面写事由。他磨了墨,却迟迟没有下笔。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从今往后,他和这个少年,就是一条绳上的两条蛇,谁也退不出去。
三更刚过,北门的值卒来报:有人在宵禁后叫门,腰牌是某位公子的宫人,出城往东去了。
赵高听罢,提笔。他把那一行时辰,一点一点刮去,只留下名字,又在名字下,添了两个字——未回。
墨很黑,黑得像他十四岁那年,邯郸城外的夜色。
第二天,廷尉果然顺着东六宫的告发去搜。没搜到木人,却搜到了别的——那位公子宫里,藏着半卷被禁的齐楚之书,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写给关东故旧的信。
而那份门籍,让一切都说不清了。
那公子被拿下的时候,还在喊冤。他一口咬定,是有人害他。
可没有人听。因为那半卷书、那封信,都是真的;那门籍上的“未回”,也是真的。
只有赵高和胡亥知道,那半卷书和那封信,本来就不是栽赃——那公子,本就有贰心。赵高只是让廷尉,终于看见了它们。
搜宫那日,赵高没有出面。他站在廷尉署外的廊下,听着里面一声声翻箱倒柜。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供状上按手印。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在籍室里,看着掌籍的老宦者,一笔一笔,把“赵氏子”三个字写进册子。
那时候他以为,那册子写的,是罪。
如今他才明白,那册子写的,是路。
一条从最底下,往上走的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从别人的血里,踩出来的。他正想着,胡亥从廊下另一头走了过来。
少年手里还拿着一卷没讲完的《贼律》,见了赵高,像没事人一样,行了个礼。
“先生,今天还上课吗。”
赵高看着他。身后,廷尉署里又传出一声哭喊。
“上。”赵高说,“今日讲——‘诬告,反坐。’”
胡亥“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乖。
只有赵高知道,这个少年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已经沾了血。
三天后,那位公子被幽禁。
幽禁那日,他隔着木栅,死死盯着来传旨的赵高,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埋木人的那个夜晚,墙头有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就算他喊出来,也没有人会信。一个“废物”,怎么会半夜站在墙头,看他埋东西。
这宫里最狠的,不是杀人的刀。是那个让你连冤都喊不出口的人。
那三天里,咸阳宫静得出奇。
没有人再提巫蛊。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赵高知道,有些事不提,比提了更可怕。因为不提,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个被搜出来的,是谁。
胡亥这三天,依旧每天笑嘻嘻地来上课。他学得还是那么慢,笑得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只是有一次,他指着简上“连坐”两个字,轻声问赵高:“先生,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该连坐。”
赵高说:“公子想说什么。”
“臣想说。”胡亥抬起头,“既然都该连坐,那臣和先生,早就被连在一起了。”
赵高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才说:“是。”
胡亥笑了。那笑,让他看起来,终于不像个废物。
胡亥又翻墙来了,这回带了一壶酒。
“先生,臣赢了吗。”
“赢了。”赵高说,“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这宫里的刀,不止一把。今天能借父皇的刀,明天,父皇的刀,也会借别人的手。”
“臣知道。”胡亥望着窗外,“所以臣才要先生。”
“臣不是公子的刀。”赵高说。
“臣也没把先生当刀。”胡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先生是臣,在这宫里,唯一不想赢的人。”
赵高没接话。
他顺着胡亥的目光看去。宫墙之外,长安道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青黑色的石板。
远处,一队车驾正缓缓驶过宫门。车驾上坐着一个白衣人,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青年。一个玄甲,一个青衫。
那白衣人像是察觉了什么,隔着很远,朝这边望了一眼。
就一眼。
赵高和胡亥,同时收回了目光。
“那是皇长兄。”胡亥轻声说,“和蒙家的两只狼。”
赵高没说话。他想起十三年前,宫墙上那个白衣的少年。
原来有些棋,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下了。
而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那个白衣人、那两只狼、还有此刻灯下这一蛇一狸,会一起,把这大秦,烧成一把灰。
风起了,宫墙上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
赵高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厚,压得咸阳宫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局。鹿未死,局未散。
而他,要在这盘棋里,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