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九华猎手

9、一碗阳春面，惊艳了天子 大堂里的气

　　大堂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诡异到了极点。

　　周铁和小六这些底层捕快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哪家有钱的老爷来吃饭。但陆凌的脊背已经僵直了，他单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行礼的动作被皇帝硬生生按了回去。

　　“微……草民不知……”陆凌压低声音，连呼吸都收敛了。

　　“朕说了，今日微服，不论君臣。”皇帝笑呵呵地拍了拍陆凌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的苏念身上，“怎么，掌柜的，不欢迎？”

　　苏念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揉完的面团，视线快速扫过皇帝那身看似寻常、实则领口绣着暗纹的藏青色锦袍，又看了眼旁边那位面白无须、腰都不敢彻底挺直的老太监，最后和陆凌对视了一眼。

　　陆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苏念深吸一口气，面团往案板上一拍，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市井笑脸：“欢迎！怎么不欢迎！老客官，您里头请坐，正好今儿新开张，吃面送小菜！”

　　她把“老客官”三个字咬得清晰，顺手把陆凌旁边的椅子拉开，用抹布用力擦了擦：“大人，您朋友啊？看着气度不凡啊。”

　　“是……旧识。”陆凌咬着牙，拼命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皇帝饶有兴致地坐下，老太监立刻如同影子一般，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他身后，眼神却死死盯着周围。

　　“掌柜的，听说你这儿的面，能让陆推官神魂颠倒，天天往这破巷子里钻？”皇帝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奇怪菜肴，“你这菜单上写的都是些什么？蟹酿橙、莲花鸭签……给朕……给我来一碗最拿手的。”

　　“好嘞，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马上来！”苏念麻利地转身进了厨房。

　　老太监急了，压低声音道：“老爷，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闭嘴。”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这汴京城里，最干净的东西，就在这锅里。”

　　后厨传来熟悉的“刺啦”声——那是热油泼在葱花上激出的香味。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了桌。

　　清亮的鸡汤底，根根分明的细面，金黄的荷包蛋，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复雕花，就是一碗最市井、最朴素的汤面。

　　皇帝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面条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常年吃御膳房那些精细到了极点的珍馐佳肴，什么味道没见过？可眼前这碗面，面香极其扎实，猪油的荤香和葱花的辛香完美融合，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

　　在这熙熙攘攘的市井小店里，吃一碗带着烟火气的面。

　　皇帝咽下那口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的锐利散去，只剩下几分怀念与疲惫。

　　“十年了。”他忽然低声喃喃，“当年在藩地，领兵打仗，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如今坐在金銮殿里，天天看着底下人演戏，反倒连一口安生饭都吃不着了。”

　　陆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搭茬。

　　苏念却没那么多忌讳。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大茶壶，笑眯眯地接了一句：“老爷，您这是吃惯了山珍海味，肠胃腻住了。这人啊，不管多大的官，多尊贵的身份，说到底也就是一日三餐。吃舒服了，天下再大的麻烦，也能抗一抗。”

　　老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厉声呵斥：“放肆！你一个市井村妇，竟敢教训……”

　　“她说的没错。”皇帝忽然打断了他，端起碗，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滴进去的油星都舔了。他放下碗，看着苏念，“你这面，比御膳房做得好。好就好在，它真的是一碗面。”

　　他掏出一块上好的丝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对陆凌道：“你办差办得不错，连找饭馆的眼光都比别人毒辣。这地方，朕记下了。”

　　说完，他带着太监，悠悠然地走向门外，仿佛真的只是来吃一顿便饭。

　　等马车走远，陆凌的两条腿差点软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儿擦桌子的苏念：“你刚才……你知不知道你跟谁在说话？”

　　“知道啊。”苏念直起腰，把抹布一扔，“那老客官刚才筷子拿的姿势，像极了拿玉玺的手势。还有他身后那太监，连走路都吊着脚跟。除了宫里的那位，谁还能有这做派？”

　　苏念拍了拍胸口，“其实我也挺紧张的，但你紧张有用吗？他要是发火，咱们这店正好再被烧一次。但你看，他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陆凌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机灵样，一时竟不知道该夸她胆大，还是该罚她没规矩。

　　“不过大人，”苏念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那老客官刚才说‘记下这地方了’，是不是说，咱们这小饭馆，以后有御赐的金字招牌了？”

　　陆凌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没好气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脑子里除了吃饭，能不能有点别的？”

　　“有啊。”苏念晃了晃脑袋，理直气壮，“还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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