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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一个人 ...

  •   一次布道结束后,莱恩在教堂后门等伊塞尔。

      伊塞尔出来的时候,法衣还没换,白色的衣料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看见莱恩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莱恩说。

      伊塞尔看着他。莱恩那年十一岁,个子抽高了一些,但还是瘦,颧骨上没什么肉,眼睛却格外亮。他站在教堂后门的石阶上,穿着一件半旧外袍,袖子短了一截——他长得太快了,衣服跟不上。

      伊塞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阶,在莱恩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沿着教堂后面的小路走。

      路很窄,两侧是修道院的菜园,种着卷心菜和洋葱,泥土的气味混着晚风萦绕在他们之间。

      莱恩走在左边,伊赛尔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今天布道的时候,”莱恩说,声音放得很低,“您在看什么?”

      伊塞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看什么?”

      “您布道的时候,”莱恩说,“不看台下的人,不看圣坛,不看十字架。您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后面。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墙。但您一直看着那里。”

      伊塞尔没有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菜园到了尽头,接着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老苹果树,树干歪斜着,枝桠伸得很开,叶子在暮风里沙沙地响。伊塞尔在苹果树前停下了。

      “莱恩。”他叫道。声音很轻。

      莱恩看着他。

      “你观察太多了。”伊塞尔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责备,但莱恩听出了别的意思。伊塞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莱恩看见他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

      “我从小就在观察别人。”莱恩说。

      “不观察的话,活不下来。”

      伊赛尔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纯净,甚至柔和了好几度,仿佛寒冰化作了一汪春水荡漾。

      “那你说说,”伊赛尔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莱恩注意到他的眼睛一弯,带着笑意,“你看出了什么?”

      莱恩站在苹果树下。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地上交叠在一起。他看着伊赛尔。

      他看见伊赛尔站在那里的姿势——脊背挺直,肩膀端平,下巴微微收着。

      这个姿势他见过很多次,在任何公开场合,伊赛尔永远是这副样子。但此刻周围没有人。没有信众,没有教士,没有红衣主教。这片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伊赛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牢笼里站久了的人,出笼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手脚放下来。

      “您很累。”莱恩说。

      伊赛尔没有动,似乎是呆住了。

      此刻他像极了一只没有防备的、被翻出肚皮的刺猬,无所适从。

      “布道的时候,”莱恩的声音放得极低,“您不看人。因为您不愿意看。您说‘天父慈悲’,但您自己不相信这句话。您只是把它念出来。念完就完了。台下的信众会哭,会跪,会把手举起来。但您仿佛看不见他们。您看着后面那面石墙,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空地上很安静。苹果树的叶子在暮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修道院里传来晚祷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沉沉的,在暮色里荡开,又慢慢散掉。

      伊赛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面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莱恩看见他的嘴唇抿紧了。

      “莱恩。”伊赛尔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抖动,带着一种莱恩从未听过的东西。不像是责备,不像是冷淡,也不像是悲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胸腔底处飘出来的一阵风。那声音很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你说得对。”伊赛尔说。“我很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得笑了出来。

      他的笑容消逝了,他沉默了。

      强颜欢笑无法掩饰什么,只能带去更加刺痛的现实,无法逃避。

      莱恩也沉默着。

      两个人站在那棵老苹果树下面,暮色越来越浓,把他们的影子融进了黑暗里。

      苹果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叶子沙沙地响,有虫子在树冠里走动。

      “您为什么不走?”莱恩终于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您可以从教廷离开。您可以去任何一个教区,做一个普通的教士。不用每天开会,不用跟那些红衣主教周旋,不用站在讲坛上念您自己都不信的话。您可以……”

      “可以什么?”伊赛尔偏过头看他。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反着远处修道院窗口漏出来的灯光。那一刻他仿佛抽离了人间。

      “可以不用那么累,可以做您真正想做的。”莱恩抬起头,直视着他。

      伊赛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做了一件莱恩不曾料到的事。

      他把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手指从袖中伸出来,在身侧垂着,微微弯曲着,像是一双很久没有放松过的手。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慢了,深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莱恩。”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教廷里吗?”

      莱恩摇头。

      “我八岁那年,父亲死了。”伊赛尔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山间横淌的溪水。

      “他是铁匠。铁砧倒下来,砸在他胸口上。他死的时候我在场。我看着他吐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我母亲——她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我就成了孤儿。”

      他顿了顿。

      “修道院收了我,修道院收孤儿。铁匠的儿子进不了贵族的修道院,但可以进穷人的修道院。我在那里长大。每天念经、擦地板、种菜、抄经卷。那些经卷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我能背下来。抄到我能闭着眼睛写。抄到我知道每一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莱恩。

      “我太了解教廷了。我知道它所有的漏洞,所有的暗门,所有的把戏。我知道那些红衣主教怎么买卖圣职,知道那些主教怎么霸占教产,知道那些修士怎么在暗室里偷听贵族的秘密然后拿去卖钱。我全都知道。所以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走了,”伊赛尔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们会找另一个人来坐这个位子。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个人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另一个人会继续让教廷烂下去。而我坐在这里,至少——至少我能挡住一部分。”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

      “我知道它烂了。我知道它从根上烂了。但我只能让它烂得慢一点。我拦不住所有的事,但我能拦住一些。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救一些。这就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

      莱恩看着他。他站在暮色里,被黑暗笼罩着,看不太清。

      他想起那天在长廊尽头,伊塞尔蹲下来擦他眼泪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那时候以为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是悲悯,或者慈悲,或者某种神圣的冷漠。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悲悯,也不是慈悲。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没有希望的事、但依然在做的人的眼睛。那是一个人站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一边往外舀水,一边看着海平面越来越近的眼睛。

      “伊塞尔。”莱恩轻唤一声。

      伊塞尔在夜色中无声地注视着他。

      “我以后也会站在一个位子上。”莱恩说。他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话。“我不知道那个位子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以后也会站在一个位子上,做一件没有希望的事。所以……”

      他伸出手。他的手很小,十一岁的手,指节还没长开,掌心薄薄的。他把手伸向伊赛尔,悬在半空中。

      “您不是一个人。”

      伊赛尔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一双稚嫩的,瘦弱的手。妄想抓住另一双饱经风霜的手。

      他看了很久。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修道院的灯光微微照着。

      那双小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擅了,但它的主人依然坚持着,倔强着、一意孤行的举着手。

      伊塞尔脸上的表情被黑暗所掩去,但莱恩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在月光和灯影交叠下急促又克制的颤了几下。像极了一只扑扇着翅膀、欲脱离小孩追遂的花蝶。

      然后伊赛尔缓缓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尖轻轻碰到莱恩的指尖,蜻蜓点水般。

      凉的。

      他的手滞顿了一会,缓缓张开,向前探去,拢住了莱恩整只手。

      晚风在两人之间不断徘徊,化作一抹无形的身影,贴着他们耳畔低声细语。那风柔柔裹着他们,为他们独独隔出了一块天地。

      他们的手只是轻轻握了那一瞬。然后伊塞尔率先松开了。

      “回去吧。”伊塞尔说。“天黑了。”

      他转过身,往修道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莱恩。”

      “嗯?”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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