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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天刚亮 ...

  •   天刚亮,莱恩就醒了。

      当他推开客房门,初熹的晨光乍地晃了他的眼睛一下,直令他侧过头。等到他缓过来,突然瞥见门把手缝隙里正悄然插着一朵黑藜芦,在和煦的曦光中周身浸发着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城堡被晨雾半遮半掩着,走廊窗户玻璃上凝满了水珠,空气中漂浮着银灰的尘埃。莱恩顺着记忆沿着长廊,一路走向昨晚的密室。

      好像料到了他的到来,密室的门虚掩着。门内的桌上放着一根暗绿的、短细的花茎,与他早上收到的那朵是同一株。

      他走上前,把那根花茎拿起,静静地端详了一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伊塞尔用手掐断的。

      他的眼睛忍不住弯了一下,手自然把玩着那根茎,甚至用它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面上传来一片细碎的痒意,令他不禁闭上眼睛、昂起头,好似此刻触碰他的不是它而是他一般。

      ……

      风从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根细长的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伊塞尔的后颈上。

      他每周日清晨雷打不动地从城堡来到修道院布道。尽管作为教皇,他已不再必须亲自履行神父的职责,但他依然固执地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站在讲坛上,手里捧着一本圣经。那本圣经很旧了,羊皮封面磨得发亮,书脊处用麻线缝补过好几回,线头粗粝地凸在外面。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得像深秋的落叶。那是他刚进修道院时,老神父送给他的。

      他翻开《耶利米书》第二十三章,微凉的指腹按在纸页上,开始念。

      “耶和华说,那些残害、赶散我草场之羊的牧人有祸了……”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尾音收得干净。他偶尔会加上几句自己的理解,或是几段通俗的故事。

      教堂里空荡荡的,长椅一排排没入幽暗,只有最前面几排零星坐着几个修士和附近的农妇。他们低垂着头,手搁在膝上,或是双手捧着《圣经》,闭眼倾听着。

      风又灌进来了。那阵风比之前更猛、更急。从窗缝挤进来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啸。

      讲坛上的圣经被吹动了,书页哗啦啦地翻卷,从《耶利米书》掠过《以西结书》,又从《但以理书》一路翻过去。

      伊塞尔低下头,伸手去按那些躁动的纸页。指尖刚触到书脊,风停了。圣经安静下来,摊开在他面前,恰好停在了《诗篇》第七十三篇。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第七十三篇。

      他的手蓦地停在那里。教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带起一阵极度短暂的恍惚。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台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向下望去。像是要找谁。

      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位置几乎完全没入阴影,从讲坛看过去,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伊塞尔看见了那头金发。那抹金色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像是深冬冰封的湖面下偶然翻涌上来的一小片碎光。

      那个人坐得很安静,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他没有像旁人那样低着头。他抬着脸,直直地看着讲坛上的伊塞尔。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然清晰——碧绿色的,极亮。

      伊塞尔的手指死死按在圣经的页面上,目光与那个人隔空相撞。

      教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仿佛有一层薄雾从讲坛蔓延至最后一排,将两人笼罩。那层雾极薄,薄得肉眼难辨,却仿佛能隔绝声音,隔绝时间,隔绝所有不该被打破的界限。烛光穿过那层雾时变得模糊,柔和地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

      伊塞尔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一瞬间,光影仿佛发生了一次奇异的交叠。

      最后一排长椅上的挺拔身形,随着摇曳的烛光,像是一帧帧被水洇湿的旧画,开始一点一点地缩小、退色。宽阔的肩膀变窄了,硬朗的下颌线变得圆润,那件华贵的深色外袍褪成了深蓝色、短了一截的旧罩衫。

      现实与回忆的界线被风彻底吹散……

      教堂的钟声在此时沉闷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钟声荡开,将他彻底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是他第一次在卡诺莎的修道院见到莱恩。

      那时候,教堂里人也不多。他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坛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后面那面光秃秃的石墙上。那里只有几道裂缝和一片水渍,但他总是看着那里,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或者一个遥远的梦。

      他讲的是《诗篇》第七十三篇。

      “神实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至于我,我的脚几乎失闪。我的脚险些滑跌。我见恶人和狂傲人享平安,就心怀不平……”

      声音平淡,不带感情。他不喊叫,不做手势,只是捧着圣经一字一句地讲。直到他的手从书脊上滑落,碰到了讲坛边缘冰凉的石台,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猛地收了声。

      他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总坐在最后一排。双脚够不到地面,悬在长椅边晃晃悠悠。金发乱糟糟的,短了一截的袖口下,手腕冻得通红。

      “莱恩殿下?”

      伊塞尔听见自己低低地唤了一声。

      那个孩子猛地抬起头。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神父竟会知道他的名字,碧绿色的眼睛倏地瞪大。像是一只被突然点到名的幼兽,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局促地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伊塞尔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件深蓝色外袍领口磨破的毛边,看清了那双旧皮鞋面上被划开的口子,更看清了那双眼里毫无讨好、只有最纯粹注视的绿意。这种目光,不属于一个王子,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盯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您怎么在这里?”伊塞尔问。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局促地晃了晃鞋子,后跟空了一截。

      “我来听您布道。”他小声说,还带着奶音,尾音含混不清。

      伊塞尔看着他缩起的肩膀,看着那因为用力抓着长椅边缘而指节泛白的小手,看着那扑扇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的浅淡阴影。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与倾轧的世道里,一个被遗弃在王宫角落的孩子,竟然跑来找一个无名修士。伊塞尔的心底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冰层下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手伸向那个孩子。

      “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手掌宽大,掌心朝上,手指微张。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那只小手只能盖住伊塞尔掌心的一半,手指短短的,指甲参差不齐,却烫得惊人。

      伊塞尔握住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他转身往教堂后门走,孩子跟在后面,皮鞋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吧嗒”声。推开门,修道院的菜园在晨光中显露出来。卷心菜一行行排列着,空气中浮动着泥土和露水的腥甜。

      伊塞尔走到菜园边停下,莱恩也跟着停住。

      “感觉你有话要说?现在在这里可以说了吗?”伊塞尔重新蹲下身。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这个孩子,权衡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背后是否有何企图。

      他看着这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朵干枯的黑藜芦。

      莱恩把干花放在掌心,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卷曲的花瓣,仿佛怕碰碎了。然后他抬起头,把那朵枯花递向伊塞尔。

      “谢谢。”伊塞尔看着那片在寒风中干瘪的灰褐色,又看向孩子眼底那抹翠绿的期冀。他见惯了教廷里那些华贵的献礼,却没见过谁把一枝枯死的毒花当成宝物。

      那份小心翼翼的郑重,莫名地刺了一下他常年冰封的心口。他放轻了声音:“我很开心你能保存它,留着吧。”

      莱恩却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稚气的固执:“那我想给你一片花瓣吧,可以吗?”他太想送伊塞尔一份礼物了,但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送出去的。

      纵使皇宫的后花园里有那么多花,却没有哪一朵是属于他的。他只有他送的这朵花。

      伊塞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孩子捏着花瓣、满是冻疮的指尖,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和这个身份特殊的孩子牵扯太深;但情感上,他却破天荒地不想拒绝这份干瘪的礼物。

      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湿润的泥土上。风过菜园,卷心菜叶沙沙作响。修道院的钟声再次敲响。

      他站起身,终究还是伸出手,将那孩子递来的、干枯的花瓣妥帖地收进掌心,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怕捏碎了。

      “你该回去了。王宫的人会找你。”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恢复了那副平淡疏离的语调。

      孩子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旧皮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伊塞尔阁下。”那孩子转过身,面对着他。

      伊塞尔看着他。

      “我下次还能来吗?”

      伊塞尔看着那个瘦小单薄的背影,深蓝色的外袍在风里晃荡。他不禁恍了一下神。他本该用教规或者职责来打发这个孩子,斩断这份不必要的牵绊。

      “来不来是你的自由。”他最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分明留了门缝的答案。

      莱恩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路漫上眼尾,将他原本灰扑扑的小脸照得熠熠生辉,连带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都像是在晨光中折射出微芒的绿宝石,夺人眼球。

      他走了。走出菜园,走出后门,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小路尽头的光影里。

      伊塞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将手攥成拳,抵在胸口。那原本平缓如一潭死水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

      他在菜园边站了很久,久到日光变成烈日,久到露水干涸。仿佛只有这样站着,被风吹透,才能把心口那抹不知名的余温吹散。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堂。经过空荡荡的讲坛,经过一排排长椅,最后停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椅面上落着一片干枯的卷心菜叶,被风吹进来的。他捡起来,捏在掌心,连同袖中那片黑藜芦花瓣一起,带回了房间。

      修道院的后院安静极了。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沿。他将那片干瘪的花瓣和那片卷心菜叶,轻轻放进枕边的一只黑匣子里。

      这只匣子,原本是他用来存放清修戒律和旧手稿的。现在,却多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带着体温的秘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另一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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