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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之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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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诺莎城堡建在雪山环绕的山谷之中,冬天比王都冷很多。
莱恩下午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堡的守卫举着火把在门口等他,火光在风里剧烈地跳,把石墙上的影子扯得东倒西歪。
他被引进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冷得发亮,像是一层覆在石头上的冰膜。
守卫引他走了很久,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一扇矮门前。
莱恩站在门前。门板是深色的橡木,上面钉着铁条,铁条已经生锈了,锈迹沿着钉孔往外洇,像干涸的血。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冰凉,凉意顺着掌心直往手臂上爬,一路渗到心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密室很小。小到莱恩一眼就能看尽——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很矮,只有豆粒那么大,在冷空气里微微发抖。
伊塞尔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袍子,领口没有银线,腰间系着那根白麻绳。
绳子打了三个结,结头处磨得发毛了。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泛白。
莱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脚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两个人之间就近到只剩下一盏油灯。灯油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伊塞尔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伊塞尔先开口。“帮你平定叛乱,等于壮大王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湖面结了冰,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日后你必然要收教权。我今日助你,是在给自己掘墓。”
他说完,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根白麻绳的尾端。他的指尖触到第一个结,停了一下,顺着麻绳滑到第二个结,又停了一下,再滑到第三个结。指尖在第三个结上停住了,按了两下。
莱恩看着那根手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加冕礼上,伊塞尔为他涂圣油的时候,那根按在他额心的拇指也在抖。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
“那你还打算帮我?”莱恩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说出就有些后悔了。
他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质问,可是这句话问出本身就给人一种质问的意味。
伊塞尔的手指停住了。
密室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霹雳、霹雳”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黑灰,弯下来,像一根折断的骨头,屈服着。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像结了冰的湖面。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出口,正一点一点往外渗。
“因为,”伊塞尔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油灯的噼啪声盖过去,“我别无选择。”
莱恩盯着他的眼睛。伊塞尔没有避开。他就那样看着莱恩,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一个早已在权力的天平上称量过无数遍的赌徒,最后吐出了一个利落的答案。
“别无选择……”莱恩低声重复着,眼底的光影忽明忽暗。他太聪明了,只在瞬息之间,他就把这四个字底下的千丝万缕全看透了。
他想到这三年里教廷的暗流汹涌。老教皇留下的,是一个被世俗主教和贪婪贵族蛀空了的烂摊子。保守派的红衣主教团把控着教产,买卖圣职,甚至根本不把伊塞尔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任教皇放在眼里。伊塞尔要想在教廷里真正立威,就必须借一把锋利的、世俗的刀,去割掉那些烂肉。
而他莱恩,就是他选中的一把锋利的剑。
莱恩看着伊塞尔,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残忍的清醒:“你不是别无选择,伊塞尔。你是在权衡。”
伊塞尔摩挲着白麻绳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反驳。
“你帮我平定叛乱,我欠你教廷一个人情。然后你就可以借我的王军,去清洗那些不听你号令的世俗主教,顺便收回他们手里的教产。”莱恩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目光如炬地逼近对方,“你把教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变成了一笔和我交易的筹码,对不对?”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莱恩像一个残忍的猎人,毫不留情地剥开了这场“救赎”外衣下,最冰冷、最功利的政治算计。
然而,莱恩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快得发疼。
因为他知道,如果伊塞尔只是为了利益,为了找个盟友,他可以找西境的瑟兰家族,可以找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宗主。无论和他们中的哪一个结盟都能达到和他结盟一样的效果。
但他偏偏选择了他莱恩,选择了在这场叛乱中,将整个教廷的筹码,压在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国王身上。
伊塞尔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着被看穿的坦然,也有一种极其疲惫的深邃。
“是。”伊塞尔的声音依然很平,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教廷内部烂透了。如果我不借你的手,我会被他们架空,教权会彻底沦为贵族敛财的工具。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宝押在一个……不会彻底吞噬教廷的君王身上。”
“不会彻底吞噬?”莱恩冷笑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伊塞尔那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你就这么笃定,我以后不会连你一起吞了?”
伊塞尔看着他。目光在那个充满野心与戾气的年轻国王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透过那张冷硬的帝王面具,看到多年前那个在长廊里抓着他不放的孩子。
“我不笃定。”伊塞尔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一点点垂下去,落在了那盏摇曳的油灯上,“我是在饮鸩止渴,用神权去换世俗的刀,甚至在把教廷的未来交到一个……危险的国王手里。”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自嘲般的轻叹。
莱恩看着他。
他听懂了,听懂了那声叹息下的无力与悲鸣。
他是这世间除伊塞尔自己外最理解伊塞尔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伊塞尔还要了解他自己。
伊塞尔这番话,句句都是权力的算计,字字都是利弊的权衡。他承认了这是一场政治交易,承认了自己是在利用莱恩的野心。这是理智的极限,是教皇该有的冷酷。
可是,莱恩偏偏看到了他拨弄麻绳的手指。看到了伊塞尔在说“把宝押在一个年轻危险的国王身上”时,眼底那一抹几乎隐去的颤动。
莱恩在心里笑了一声。荒谬。
如果只是为了清理教廷,他大可不必采用这种方式。真正让伊塞尔“别无选择”的,根本不是教廷的烂摊子,而是他莱恩的命。
他在权利的算计里,硬生生地给莱恩留了一条生路。
他明明是为了私心,却偏要披上一件“为教廷献身”的、冠冕堂皇的宏大外衣。这个虚伪、克制,又自作聪明地想要瞒天过海的男人。
莱恩的胸口骤然涌上一股汹涌澎湃的不可阻挡的狂潮,被这冰冷算计掩盖的真心,烫得他喉咙发紧。
他太想越过那盏油灯,掐住伊塞尔的下巴,把他死死捆在怀中,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逼他说出那句最真实的答案。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安静地、近乎贪婪地黏视着伊塞尔。像是一个极其耐心、又极其纵容的猎手,看着神明在理智与情欲的网里做最后的挣扎。
你说你是权衡利弊。好,我认。
那我就顺着你的算计,把这天下都赢下来。
既然你用整个教廷来赌,那么最后连你自己,也会输给我。
伊塞尔看了他很久。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到莱恩内心的疯狂,只当这个年轻的国王看懂了他的政治意图。伊塞尔收回目光,把那根白麻绳从桌沿上拔回腰间,手指在三个结上各按了一下。
“夜深了。”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与高高在上,“合作的事,天亮后我会让枢机院拟出章程。你后日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平定叛乱之后,我会命人清理教廷内部。那些世俗主教的地产,我会分你三成。”
“但是你记住,”伊塞尔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您再来卡诺莎,我不会轻易开门了。”
"你走吧。"
莱恩推开门,冷风从走廊里灌进,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摇摇欲消。他的身影被走廊的黑暗吞没,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合上的那一瞬,伊塞尔没有任何反应,直像个木头人,愣坐在那里。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消失。
他背靠着椅凳冰冷的靠垫,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无法起身。密室里唯一的油灯灭了,黑暗浓稠得像墨,他终于不用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性面具。他闭上眼,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那三天,莱恩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而他,也在这座城堡的地狱里煎熬了三天。
三天前,当莱恩穿着粗麻衣,赤足跪在卡诺莎门外时,教廷的议事厅里,正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保守派红衣主教埃克哈特,带着几位主教,死死堵在议事厅的中央。
“圣座,您绝不能见他!”埃克哈特的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这是在用苦肉计逼您就范!一个世俗的国王,在教廷门前下跪,这是在向全天下昭示教廷的跋扈!如果您现在出去,就等于向王权低头!”
“是啊,圣座。”另一位主教附和道,“风雪这么大,他撑不了多久。如果他冻死在门外,那是上帝对他的惩罚!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扶持别的听话的王子上位,彻底将他们踩在脚下!”
伊塞尔坐在主位上。他穿着素白的法衣,面容冷得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像。只有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命地攥着腰间的白麻绳,粗糙的麻纤维几乎要勒进他的血肉里。
“让他死在外面?”伊塞尔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个国王,死在教廷门前。你们觉得,帝国的贵族和军队,会像绵羊一样无动于衷?还是说,你们谁打算用自己的脑袋,去平息接下来整个帝国的怒火?”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可是圣座……”埃克哈特还想争辩。
“退下。”伊塞尔打断了他,眼神冷厉如刀,“神是慈悲的,不是嗜血的。今日之事,我自有定夺。”
主教们愤愤不平地退了出去,但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伊塞尔没有错过埃克哈特眼底那一抹阴毒的冷光。他知道,这些人在等,等他犯错,等他跌落神坛,好用他的鲜血来祭奠教廷的无上权威。
主教们走后,伊塞尔独自在祈祷室跪了一整夜。
他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每一次风声呼啸,他都觉得是莱恩倒在雪地里的声音。他想冲出去,想把他抱进怀里。可他不能。他每走一步,身后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将他撕碎。
直到第三天黄昏。
当侍从慌张地来报,说国王陛下已经失去了意识,快要冻死了的时候。伊塞尔手里端着的茶杯,终于不可控制地砸在了地上。
他无视了埃克哈特等人的阻拦,大步走入风雪中。
当他看到那个几乎被大雪掩埋的雪人,看到莱恩睫毛上结的冰,看到他冻得青紫的嘴唇时,伊塞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他扶住莱恩的那一刻,指尖都在不可抑制地发颤——我终究是舍不得。
……
走廊的冷风太大了,吹开了密室的门,把伊塞尔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站直身。从袖中摸出一朵新鲜的紫黑色花朵,那是一朵黑藜芦。在卡诺莎的冬天,这种花极其罕见。他找了很久,才在温室的花房里找到这一朵。
既然往后不会再轻易再见了,那就当是最后的临别赠礼吧。
伊塞尔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沉寂。他拢了拢灰色的法袍,转身走进了另一侧的黑暗里。
而在他刚才站立的拐角处,一个黑影隐在墙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墙上的小孔,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
卡诺莎城堡另一侧的房间。
红衣主教埃克哈特坐在书桌前。他的书记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羽毛笔。
“写。”埃克哈特的声音极低,带着压抑的狂喜。
“某年某月某日,教皇伊塞尔私会帝国国王莱恩于卡诺莎。密室夜谈,逾三时。”书记官飞快地记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写。教皇伊塞尔纵容王权,对国王的苦肉计妥协。并在密室中,向国王许以三成教廷地产之利。养虎为患,出卖神权。此为其一。”
埃克哈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
“他因为一个世俗的国王,违逆了教廷核心主教的决议。他心软了,他有私情。”埃克哈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铁箱前,蹲下身,打开箱子。箱子里已经放了好几卷羊皮纸,每一卷都用丝绳系着,沾满了灰尘。
他把这卷新的放进去,锁好。
“等着吧。”他盯着那只铁箱,目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一个对国王心软的教皇,是对神明最大的背叛。总有一天,这些罪证,会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钉死在火刑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