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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缘起 ...

  •   黑藜芦。紫黑的花瓣。像干涸的血,又像绝望的夜。有毒的,冰凉的,却又是在最绝望的冬天里,唯一为他盛开的。

      莱恩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视线逐渐失焦。

      他又梦到了那朵微微蜷缩的花,回到了那个被冰雪和孤寂封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

      那一年莱恩十岁。

      他的母亲是老王后,病死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又死在次年春天——死于一场“意外”的坠马。马脖子被生生折断,像他父亲的脖颈一样脆弱。

      叔父摄政,把他关在王宫最偏僻的西翼,给最少的仆人、最少的炭火、最少的食物。

      整个冬天他只穿一件旧袍子,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冻得通红。炭盆里永远只有几块烧不透的黑炭,冒着呛人的灰烟,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他的叔父说,等来年开春就送他去修道院,做个修士,永远都不能回来。

      莱恩不是没有哭过。但在这个吃人的王宫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哭只会换来更狠的毒打和嘲笑。他学会了咬着嘴唇,把所有的不甘和憎恨咽回肚子里。他开始蛰伏,在寒冷的王宫中积蓄力量。

      没有人来看他。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脚步声撞在石墙上,又冷又硬地弹回来。

      王宫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国王的画像,每一幅都蒙着一层薄灰。

      他有时会停下来,踮着脚去够那些画像底部的铭牌——亨利二世,死于热病;腓特烈一世,死于坠马;奥托三世,死于刺客的匕首。

      他看着那些铭牌,心想,我以后也会挂在这里吗?也会有人踮着脚来够我的名字吗?

      那个下午,老教皇带着几位主教来王宫与叔父商议要事。

      莱恩下意识躲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些穿金线法衣的大人物从正厅走过。

      他们的法衣在廊柱间投下晃动的影子,金线在斜射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移动的珠宝。

      他们走得很慢,谈笑风生,手杖在地上敲出权力的节奏,没有任何一个人目光偏移,施舍一眼给廊柱后的阴暗角落——没有人注意到廊柱后面躲着一个孩子。

      最后面走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法衣,领口只镶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他看起来很年轻,十五岁左右。

      面容清冷,眉眼间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在那一群满身珠光宝气、互相阿谀奉承的主教中,他像一座走动的石像,安静、疏离,与周遭的富丽堂皇毫无干系。

      他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边缘已经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莱恩躲在柱后,心跳不知为什么突然加快。不由自主的被那片冷淡的、高贵的、悲天悯人的灰蓝色的汪洋吸引。他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

      旧袍子下摆绊住了他的脚,使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廊下众人都看过来——老教皇皱了皱眉,红衣主教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上前。

      莱恩趴在地上,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出声。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王宫里,哭是没用的。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孩子的眼泪而停下来。

      但那个年轻修士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莱恩身上。然后他走过来了,步伐不快也不慢,布鞋踩在石砖上发出轻轻的、规律的声响。

      他走到莱恩面前,蹲了下来。黑色的法衣下摆垂在石砖上,沾了一点灰。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莱恩眼角因为疼痛而沁出的泪。莱恩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疼得掉了一滴泪。

      指腹微凉,动作却极轻。莱恩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混着墨水和旧纸页的气息。他观察到对方手指上有一点墨痕,在右手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上,像是经常握笔的人会有的痕迹。

      “摔疼了?”他问。

      莱恩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他那时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像生了锈。

      年轻修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通红的膝盖和袖口短了一截的旧袍子上扫过。

      他没有点破孩子的窘境,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随后在手中的书页中送出一朵花,看起来是他准备用来作书签的。

      那朵黑藜芦的花瓣,紫黑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刚从枝头上摘下来不久。

      “拿着。”他把花放在莱恩手心,“别哭。”

      莱恩攥住那朵花。花瓣冰凉,像雪做的。他盯着年轻修士的眼睛——灰蓝色的,像冬日清晨冷冽的雾。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莱恩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安静的、平等的注视,好像他不是一个被遗弃的王子,只是一个摔倒了的孩子。

      然后年轻修士俯下身,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孩子的金色发丝。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场幻觉,却又重得让莱恩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但那只手又很大,大到莱恩觉得自己的头颅被完全覆盖。

      整个冰冷的、灰暗的、被抛弃的世界被隔在外面。仿佛被这只手撕开了一道裂口。有光透进来。那光太烫了,烫得他心脏发疼。

      年轻修士站起身,转身要走。莱恩急忙伸出手,抓住他的袍角。黑色的羊毛料子,粗糙的,冰凉的,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炭。

      “你是谁?”他紧张地盯着那张平静的面庞。

      年轻修士低头看他,沉默片刻。

      “伊塞尔。无名修士。”

      “你还会来吗?”莱恩问得急切,带着近乎绝望的乞求,和一丝微弱的依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素未相识才见了一面的年轻修士产生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窥恋。

      在这个王宫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对他视而不见。那些主教、贵族、仆从,看他的眼神要么是鄙夷,要么是像看一团惹人嫌的垃圾。

      可刚才,当那些穿金线法衣的大人物满脸嫌恶地绕过他时,这个面容清冷的年轻修士,却穿着最朴素的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莱恩的视线,一寸寸地描摹着眼前的人。

      他蹲下来的姿势并不卑微,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黑色的法衣垂在脏污的地砖上,他毫不介意。

      他眉眼低垂,没有怜悯,没有嘲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湖水,把莱恩倒映得清清楚楚。

      这是莱恩在叔父登基后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平视。

      他指腹上的墨痕、身上清淡的草药味、甚至腰间那根打了三个结的粗糙白麻绳——那是神职人员苦修禁欲的标志。

      这一切,在莱恩眼里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于王宫这滩污泥之外的人,干净、疏离、克制。

      而就是这样一个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修士,刚才却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他满是污垢的金发上,甚至给了他唯一的一点温暖。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勾子,狠狠挠在了莱恩干涸的心尖上。

      他生出了一个极其偏执的念头:我要留住他。我要这个人只看着我。

      伊塞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莱恩攥着他袍角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满是冻疮,指甲缝里还有污泥。

      他伸出手,覆在莱恩的手背上,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他的力度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莱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泛白,死死地抠着那点布料。

      可伊塞尔还是坚定地,一寸一寸地,把那块黑色的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去。

      他抽走的动作很慢,慢得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点布料从掌心一点点滑落的摩擦感。

      对于莱恩来说,那是失去的感觉。那是被抛弃的感觉。

      除了母亲,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舍不得放手的人。可他连留住人家衣角的力气和资格都没有。

      伊塞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袍角从莱恩手里轻轻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抽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向廊下等待的人群。老教皇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

      莱恩跪坐在冰冷的石砖上,手里攥着那朵黑藜芦,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光里。

      就在刚才,那只微凉的大手抚摸他发丝时,那种被完全笼罩的、极致的安稳感,彻底夺走了他的呼吸。他想要那只手再停留得久一点,想要那人再用那种平等的目光看着他。

      他低头看手里的花。花瓣上还沾着伊塞尔手指上的墨痕,一点点黑色的印记,落在紫黑色的花瓣上,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缩在西翼那床薄薄的硬被褥里,枕边安放着那支花。

      房间里的霉味和刺骨的寒冷仿佛都退去了。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人俯下身时,垂落在眼前的几缕银白色发丝,以及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却冷冽漂亮的灰蓝色眼睛。

      他幻想着那只带着草药味的手再一次覆上他的头顶,在散发着霉味的黑暗里,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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