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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割裂的爱意 ...

  •   莱恩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鼻尖被乳香环抱着,柔柔的,轻轻的。不是教堂里那种浓烈的、烧在香炉里的乳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乳香,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旧法衣上残留的味道。然后他闻到了雪松——清苦的、微涩的雪松,和乳香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冬天的修道院。

      随后他感觉他浑身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他的身体是暖的。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胳膊、他的腿——全部被暖意包裹着,像是被谁放进了温水里。

      他的额头上敷着一块温热的帕子,应该是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更换。帕子上的药草味顺着他的呼吸钻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薄荷的辛辣。

      莱恩缓缓睁开眼。脑袋格外晕沉。瞳孔被屋子里的烛火刺得猛缩,眼底一酸。泪水朦胧了头顶的彩绘穹顶。

      十二使徒环绕着圣母,鸽子在圣灵的光圈里展翅。穹顶上的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膏,像老年人鬓边露出的白发。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卡诺莎城堡的客房。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褥干净得不像话,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太阳晒过的味道,像是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他的手脚被擦拭过,换了干净的里衣——白色的,细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一圈极细的麻线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件里衣的针脚——细密、均匀、一丝不苟,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伊塞尔的针脚。

      莱恩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

      伊塞尔换了常服,只穿一件灰色羊毛长袍,腰间仍系那根白麻绳。

      他手里端着一只铜碗,碗里是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叶,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为他带上了一层面纱。他走到床边,将铜碗放在矮几上,低头看了莱恩片刻,随后看似自然而然地错开目光。

      “你不该跪三天。”他声音很平,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可嘴唇早已抿紧,“冻伤了两根脚趾,你左膝有旧伤,再冻半日,你就废了。”

      莱恩望着他。伊塞尔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却已经坐在圣座上三年了。他面容清冷,眉宇间没什么表情,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圣像——完美、疏离、不可触碰。

      但莱恩永远记得他十五岁时的样子。那时伊塞尔还是老教皇身边的随行修士,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法衣,在皇宫长廊的尽头蹲下身来,用指腹温柔拭去一个孩子的眼泪。

      “您不出来,”莱恩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就得一直跪。”

      “出来你也不会放弃削夺教权。”

      “对。”

      “你在逼我。”

      “没。”

      伊塞尔沉默了一会儿。面上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有些许松动,转而化作成几丝无奈、自责与痛苦挣扎。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床边的石墙上,细长而沉默。然后他弯下腰,靠近莱恩——莱恩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胸腔里那点残余的体温全部涌上来了——但伊塞尔只是伸出手,拂起他额前的帕巾,低头,轻柔地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极轻,极快,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额头上,瞬间化了。伊塞尔的嘴唇是凉的,附腹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刚刚喝过什么草药。

      莱恩僵在床榻上,任由那两片微凉的唇瓣印在自己的额心。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翻涌着的,除了那种近乎病态的、隐秘的贪婪,更多的是一阵被狠狠踩碎了自尊的酸涩。

      这算什么?莱恩在心里咬紧了牙关,喉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上下滚动。这就是他给的交代吗?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信徒的抚慰?

      他太熟悉伊塞尔这种姿态了。那么悲悯,那么圣洁,仿佛他莱恩跟外面那群在雪地里冻死、需要教廷施舍一口热汤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他不远千里、放下王冠与尊严,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拿命去赌,不是为了换他这种仿佛在看待世人般的怜悯。

      这是妥协吗?还是他为了稳住我,为了平息这场叛乱而抛出的缓兵之计?

      莱恩的心底泛起一丝带着刺的冷笑,理智叫嚣着让他立刻偏过头,躲开这个施舍般的吻,然后狠狠抓住伊塞尔的领口,用最刻薄的话撕碎他那层虚伪的悲悯。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可是,身体的本能,却比理智更早一步背叛了他。

      伊塞尔的嘴唇太凉了,带着那种他魂牵梦绕了很多年、属于修道院苦行僧的草药苦味。当那片凉意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莱恩几乎听见自己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脆弱而满足的喟叹。他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究是舍不得的。

      哪怕心里把这个男人的高高在上千刀万剐了一遍,哪怕那份被当成了“芸芸众生”的耻辱感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莱恩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了下巴。只是一个极细微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作,却像是将自己最柔软的脖颈,顺从地递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在他那片冷冰冰的“神性”里,哪怕是只有这么一点微末的、分给世人的垂怜,莱恩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极其偏执的傲气:你以为你在普度众生吗,伊塞尔?可你现在吻的,是我。是我这个让你破例、让你跌下神坛的国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莱恩那颗渴求又扭曲的心里疯长。他舍不得伊塞尔马上直起身,舍不得这片带着苦味的凉意离开。他贪恋得要命,甚至想要得寸进尺,想要把伊塞尔重新拽回三年前那个走廊的月色里,想要把这高高在上的神明按在床榻上,逼他眼里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因为高烧和虚弱,他的睫毛微微发着颤,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却依然野心勃勃的幼狼。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份几乎要倾泻而出的、病态的占有欲和痴迷,只留下一片虚弱的顺从。

      他硬生生地把喉头涌上来的那种被怜悯的恼恨咽了下去,在心里近乎自虐般地用最尖酸的词句嘲讽着自己,却又像个最虔诚的信徒一样,贪恋着这短暂的触碰。

      就当是被施舍的吧。莱恩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心那片凉意。

      只要你还肯骗我,只要你还肯施舍我……

      所以当初又为什么要推开我、刺伤我!?他又忍不住愤怨了。贪恋与愤怨不断割裂着他,要把他分成两半。

      “第二个。”伊塞尔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你十二岁那年发烧那次,是第一个。”

      莱恩愣住了。他紧紧盯着伊塞尔飞快扑扇的睫毛,发现了那泛着红晕的耳尖。

      他本以为他应该对那件事毫不在意的,不会承认的,那只是一句玩笑,一个孩童在高烧的失去意识时天真的请求。

      真是一个赖账高手啊,十二岁那个能算吗?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尖锐的、带刺的,从心底最深处被勾了出来,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想攥紧被褥,指节又骤然松开。

      愣愣道:“你记得啊。”

      “我记得。”伊塞尔转过身,背影平静地走向门口,灰色长袍的下摆拂过石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把汤喝了,你三天没进食,先吃点清淡的。”

      “伊塞尔。”

      他停在门口。

      “那朵黑藜芦,”莱恩盯着他的背影,声音逐渐低下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我一直留着。干了,但保存的很好。”

      我没有丢掉。我把它捡了回来。

      伊塞尔没有回头。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那根白麻绳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又静下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叹息。

      莱恩端起铜碗。碗壁是温热的,不烫手。汤是热的,但也不是那种滚烫的热,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莱恩端着碗,低下头。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汤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野菜的苦味和一点点盐。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喝完汤,把碗放回矮几上,又躺回床上。

      帕子在喝汤前就取下来了,额心的位置上已然一片凉意,却把他的心架在火上灼烧。他的手指在额角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轻地触碰了自己的额心一下。

      那个位置。刚才伊塞尔嘴唇落下来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伊塞尔亲了他。

      第二次?真不知道他是自欺欺人还是喜欢耍无赖?

      是不是真的第二次还不一定呢,他想。指不定他偷偷多亲了他好多下。某人估计还是那个趁着夜晚偷摸着进他房间的"采花大盗",只不过面上还端着一副克己复礼的好架子。

      笑意先于意识,极其突兀地弥漫上他的面庞,谁知下一秒泪水也毫无预兆滑出了眼眶,那点笑意就像脆弱的冰壳一样被彻底击碎。

      “哈哈哈哈哈哈”他低哭出声。

      没有预想中那种歇斯底里的号啕。他只是张着嘴,喉咙深处溢出一阵极轻、极哑的抽气声,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连悲鸣都发不出的幼兽,在绝望中发出断续的哽咽。

      他笑着,哭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荒谬,太荒谬了。

      真是哭笑不得,悲喜交加。所有一切都是刀刃上的泡沫,光亮一现,注定幻灭。

      “啊……上帝——您真是欠着我的。”

      接二连三的泪珠一跃涌了出来,鼻根尖处有人用极细的钝齿细细麻麻地研磨,想要从他的骨缝间挤进去,脸颊轻轻发颤发紧。酸涩从眼眶一路扩散开来,头皮发紧,脚底发麻。

      ……

      十二岁那年发烧那次,是第一个。

      他那时烧得迷迷糊糊,全身发烫,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老教皇派人来给他做终傅圣事——他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伊塞尔来了。伊塞尔坐在他床边,用手背贴他的额头试温,整夜寸步不离地看护他。

      第二天清晨,他退烧了。伊塞尔俯下身,在他额心印下了一个吻。

      “烧退了。”伊塞尔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以后不会了。”

      那是他给他的第一个吻。他记了6年。

      ……

      夜里,门无声地开了。

      莱恩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一直没睡。那股熟悉的草药味,混着旧纸页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想看看伊塞尔会做什么。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在他床边驻步,俯下身来,用眼睛拥抱他,然后给予他一个不为人知的赐吻吗?

      脚步声停在床边。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伊塞尔蹲下来了。莱恩能感觉到伊塞尔就在他旁边,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空气安静着。伊塞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莱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片薄薄的、清冷的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骨,从眉骨滑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滑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那道目光停留在他泛红的微微发肿的眼皮上的时间格外长。再多一秒他就要被燃烧。

      然后,莱恩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个词。

      “瘦了。”

      伊塞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莱恩从未听过的、近乎疼痛的沙哑。那两个字像是从舌头尖上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放轻了又放轻,怕碎了似的。

      莱恩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发紧。他几乎要睁开眼了。但他忍住了。

      他想听更多。他想知道伊塞尔还会说什么。

      但伊塞尔不说了。一阵窸窣声之后,脚步声走向门口。

      别走。

      伊塞尔的脚步声停了。像是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似的,伊塞尔停在了门口。莱恩又听见那根白麻绳轻轻晃动的声音,麻绳上的三个结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干燥的声响。

      伊塞尔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稳的、清冷的调子,像是刚才那两个字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早点休息,明日我让医生再来看看你的脚。”

      门开了,又合上了。

      莱恩睁开眼。穹顶上的十二使徒沉默地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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