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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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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诺莎城堡的塔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瘦成了一根断指,石墙上覆着一层又一层新雪,远看像是巨兽褪下的鳞甲。城堡的门紧闭着,铁门环被冻得发脆,有人去叩门时,铁锈混着冰碴簌簌往下掉,落在积雪上,碎成暗红色的细末。
雪落到第三天了。
莱恩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最初是针扎一样的刺痛,然后是火烧般的灼热,再然后,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沉甸甸的钝感。
他知道自己的膝盖还在雪地里,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也不听使唤。
他身上穿的是朝圣者的粗麻衣,额上沾着雪与泥。麻衣纤维被雪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像一层长进肉里的壳。
三天前他来到卡诺莎城堡求见教皇伊塞尔时,他的王国正陷入一场由教廷暗中支持的贵族叛乱。
军队溃散,粮仓被焚,连他最信任的几位封臣都收到了教廷的绝罚威胁——再不撤军,他们的领地将被停止一切圣事,佃农将被煽动造反,贵族将被开除教籍。
他别无选择。
我不能倒。
莱恩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每念一遍,他就在脑子里把王国地图过一遍——北境三郡已经失守,东境两郡的封臣正在犹豫要不要倒戈,南境的粮仓被叛军劫了两次,西境是唯一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但据他手下汇报,西境的大宗主瑟兰和莉奥拉家族正在商量联姻一事,如果两大领地合并,私兵加在一起比王军还多。
如果他今天在这座城堡前倒下了,明天西境就会关门,后天东境就会投降,大后天,他的王国就只剩下王都那一座孤城。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倒下了,他就彻底失去了去争夺那个人的权力。
莱恩微微仰起头,铅灰色的天空下,雪花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已经失去知觉的脸上。
他的思绪不可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加冕之夜。
那个走廊尽头、月光之下的吻。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失控、最不计后果的一件事。他以为自己能留住他,以为自己那点滚烫的、连自己都觉得惊骇的真心,能融化伊塞尔那座冰山。
可是伊塞尔推开了他。
那个素来悲悯、清冷的年轻教皇,在那一刻眼底分明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甚至本能地迎合了他的掠夺。可就在须臾之间,那点火光被更庞大的、名为理智与信仰的东西死死踩灭。
他站直了身体,推开他,重新缩回冷冷的面具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宣判:“莱恩陛下,请自重。今晚的事,我就当是您被魔鬼迷了眼。”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得决绝,连头都没有回。
可是莱恩清清梦梦的听见了他语气中的脆弱与颤抖,所以他又为什么推开他呢?
那句话,那个背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莱恩从情欲的泥沼里狠狠扇醒。那天夜里,十五岁的莱恩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寝殿里,摸着嘴唇上咬破的血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在那漫长而冷寂的一夜里,他终于看透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伊塞尔是绝对不会放弃教权的。
那个男人把信仰、把神坛、把天下苍生看得比命还重。在伊塞尔的世界里,莱恩可以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幼主,可以是一个偶尔越界的执念,但绝不能是凌驾于神权之上的世俗君王。
而莱恩自己呢?他会放弃王权吗?
绝不。
他从小被叔父关在暗无天日的西翼,受尽了冷眼与抛弃。权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没有权力,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遑论去爱一个人。
既然谁都不会退让,既然“相爱”是一条死路,那他就不求爱了。
他要权力。至高无上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王权。
他要让整个帝国、让教廷、让所有曾经轻视他的人,统统跪在他的脚下。他要用权力铸造一个巨大的铁笼,大到足以把这天下都装进去,到那时候,神坛上的教皇,也只能在他的阴影下喘息。
他要赢。赢了,他才能得到他。
所以,这三年里,他隐忍,他布局,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一点点收拢属于自己的权柄。直到现在,教廷终于按捺不住,暗中煽动旧贵族叛乱,企图用武力和舆论将他这个年轻的国王扼杀在集权的半路上。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他别无选择。
莱恩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城堡大门,忽然扯了扯冻得青紫的嘴角,试图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的笑。
他知道伊塞尔在里面。他知道伊塞尔在看着他。
来之前,他的幕僚死死抱住他的腿,痛哭着求他不要用这种屈辱的方式去求教廷。一个国王,在风雪中下跪三天三夜,这简直是丢尽了王权的尊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莱恩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屈辱,这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一场豪赌。
他是在赌伊塞尔的心软,但他更是在赌这天下悠悠众口。
教廷不是要煽动信徒造反吗?教皇不是要维持高高在上的神性吗?
好,那他就把姿态低到尘埃里,用最虔诚的朝圣者的姿态跪在这里。天下人都会看到,是教廷逼得他们的国王在雪地里差点冻死。
如果教皇依然闭门不见,如果伊塞尔真的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那么教廷苦心经营的“慈悲”面具将彻底碎裂,教廷在民间的威望将一落千丈。
更重要的是,他太了解伊塞尔了。那个男人看似无情,看似把理智刻进了骨头里,可三年前那些美好的相处时光,那个失控的吻,那双压抑着情欲的灰蓝色眼睛,骗不了人。
伊塞尔不敢让他死。伊塞尔舍不得他死。
莱恩将冻僵的手指深深抠进雪地里的冰碴中。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很快又被冰雪冻住。
“伊塞尔……”他在风雪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裂。
我用这三天三夜的命,赌你那一点没死透的私心。
如果这还不够……那我就把这条命留在这里,变成你一辈子的梦魇。
莱恩死死盯着那扇铁门。他不再发抖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麻木。他闭上眼睛,在一片死寂的寒冷中,等待着门轴发出那一声沉闷的、垂死的呻吟。
他知道,门一定会开的。
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落在了他的身上,积在了他的发顶,远远看去,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莱恩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他数到一万两千的时候,天暗了。他数到两万四千的时候,天又亮了。
第三天的黄昏,天光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像被水洗过的旧金箔,落在雪地上,把整片白色染成了一种病态的、苍黄的颜色。
城堡的门开了。
那扇铁门开得很慢,门轴发出沉闷的、垂死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莱恩急忙想要抬起头。可是由于在寒天中呆久了,动作格外滞缓。雪从他的睫毛上落下来,融化在他的碧绿色的眼眸中。他终于如愿见到了门里的人。
伊塞尔穿着一身素白的神袍走出来。那件法衣在风雪中几乎融成一片白,只有领口一道银线在暮色里微微反光。他身后跟着两名修士,都垂着头,像影子一样贴在他的身后。
莱恩的第一反应是去看伊塞尔的脸。
他太久没有见过伊塞尔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王都的加冕礼后——那个美好的幻梦一般的痛苦的夜晚。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打破世俗的吻。
自那后,那双泛红的、水光滟滟的灰蓝色眼睛,那抹被碾的生艳的唇红,那张被浸润的绯红的面颊,有多少个夜晚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些幻想像一条邪恶的、妖娆的、欲拒还迎的水蛇,扭着柔软的娇媚的身躯,吐着绯红的蛇信子,紧紧地缠绕着他,把他拖进欲望的深渊。
但此刻站在门前的伊塞尔,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那个在三年前亲手推开他、用冰冷言语将他刺得鲜血淋漓的年轻教皇,此刻依然穿着那件朴素的白袍。只是,那双曾经决绝的、高高在上的灰蓝色眼眸里,在被风雪吹开的瞬间,掩饰不住地爬满了疲倦与另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快压抑不住的迫切。
他瘦了,颧骨比五年前更明显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眶微微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了,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藏着不见底的黑暗。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羊毛长袍,腰间系一根白麻绳。那根麻绳打了三个结,里昂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苦修者的三愿:神贫、贞洁、服从。
伊塞尔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莱恩看见了。
他看见伊谢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春天枝头上的一绺嫩芽,一阵风吹过,就要弱不禁风的左右瑟立。
伊塞尔走到他面前。雪落在他的灰袍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那根白麻绳上。他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里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顷刻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莱恩仰着头,目光紧紧钉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不仅仅因为他是国王,不该跪着和一个修士说话。
但他的膝盖不听使唤了。他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但手指在雪地里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
那双手隔着粗麻衣料牢牢扣住了莱恩的胳膊。莱恩能感觉到伊塞尔的指节——凉的,硬的。
如此令人心悸。
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比扶住一个人所需要的力气大得多。莱恩几乎觉得伊塞尔的手指要掐进他的骨头里去。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撕裂了他,从此他们血骨相融,不分你我。
但那只是一瞬。下一瞬,伊塞尔突然反映过来,猛地松开手。像似被烫到了似的,退后半步,把两只手收回袖中,又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那一扶不过一瞬,莱恩却觉得伊塞尔的手指隔着粗麻衣料烙进了他的臂骨。三年来被压抑的感情终于有了可以疏解的豁口,此刻再也按耐不住了。
莱恩在他收回手的那个瞬间,仰起头,嘴角扯了扯,想笑。但他的嘴唇冻得太久了,扯不动。
他只能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声音。
“您终于肯见我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一双手再一次骤得扑了过来——伊塞尔的。
这一次那双手没有再收回去,而是稳稳地环扣住了他的腰背,把他整个人接住了,扰到怀中。
莱恩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草药味,混着墨水和旧纸页的气息。
他记得这个味道。
原来他们已经相识八年了。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