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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注定对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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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伊赛尔站在修道院门后,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十一岁的孩子,骑着那么高大的马,整个人几乎陷在马鞍里,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背影和一颗晃动的金色脑袋。
马蹄踏在冰冻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不稳的声响。
那条路从卡诺莎修道院延伸出去,穿过橡林边缘,翻过一道矮丘,通往王都。
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白晃晃的,像是谁在灰暗的大地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长廊。
走廊里没有点灯。石壁上的灯盏空着,灯芯烧尽了,只剩下焦黑的残渣。
他走在黑暗里,脚步很轻,布鞋底蹭着石砖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经过教堂的侧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停下来,推开门。
教堂里空无一人。长明灯在圣坛前摇曳,火苗很小,只照亮了圣坛周围一小圈地方。远处的长椅一排排没入黑暗中,像是无数沉默的影子。
伊赛尔走到圣坛前,跪下来。
他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指节。石砖很凉,凉意从膝盖渗进骨头里。
他跪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面前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他闭着眼,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跪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
那个孩子说的话还在他耳边。
十一岁的孩子,声音还带着稚气,尾音有些含混。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团雄雄燃烧的火,剧烈地灼烧着他。
他伸出手的时候,手指在抖。掌心薄得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伊赛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油灯的余光落在上面。
那只小手刚才握过的地方,已经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他想起一年前。他十五岁,刚被老教皇从修道院带出来不久。
他在皇宫的长廊尽头蹲下来,给那个倒在地上哭泣的孩子擦眼泪。那个孩子瘦瘦的,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旧袍子,手腕冻得通红。
他把折了的一朵黑藜芦给他,那个孩子就不哭了。
他那时候就感觉,这个孩子记住他了。那双绿眼睛盯着他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心惊胆战,不愿直视。
他那时候没有多想。他站起来就走了。他走回老教皇身边,走回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然后那个孩子开始找他。
他找得很隐蔽。伊塞尔一开始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落在伊塞尔身上,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伊塞尔在讲坛上布道的时候,台下的信众都低着头,只有那个孩子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却又在他望去时,怯怯的缩回壳子后又怯怯的伸出。
伊塞尔经过皇宫的某条走廊时,会感觉有一道目光从某个门缝或某个窗后落在他背上。他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正在合拢的门,或者一片正在摇晃的窗帘。
后来他主动找了那孩子,和那个孩子单独聊了会后,他就不躲了。
他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伊塞尔面前。
在教廷的藏书阁里,他坐在伊塞尔对面,摊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在皇宫的庭院里,他“恰好”经过伊赛尔被召见的那条路,站在喷泉旁边。
在卡诺莎修道院的门口,他骑着马跑三个时辰,跳下马,脚在镫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站稳之后冲伊赛尔笑。那个笑容从嘴角漫上来,漫到眼角,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伊赛尔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个孩子在看一个人。看一个他以为不会欺骗、不会利用他、不会抛弃他的人。
这个孩子在找一个锚。他太需要一个锚了。他的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叔父把他关在西翼,给最少的炭火、最少的面包,像养一条不咬人的狗。他在那个朝北的房间里冻了三年。
然后伊赛尔出现了。蹲下来,擦眼泪,给花。这个孩子抓住那点温柔,攥得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伊赛尔跪在圣坛前,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他想起那个孩子今天握住他的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也许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十一岁。
他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修道院里擦地板。他的父母早就死了。没有人对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没有人伸出手,让他握住。
所以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他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轻。
一个孩子说的话,就像春天橡树上冒出的第一颗嫩芽。嫩绿的,顶着一粒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好看。
但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夏天有烈日和暴雨。嫩芽会变成叶子,叶子会变黄,会干枯,会在秋天被风吹落。到了冬天,枝桠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是从来没有长过东西。
这个孩子会长大。他会变成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岁。他会被加冕。他会握剑。他会签处决令。他会站在朝堂上,面对满屋的贵族和主教,说出一些他今天想都不敢想的话。他会学会权衡。他会学会取舍。他会学会把感情放在第二位,把权力放在第一位。不是因为他不爱。是因为他必须这样活。他是国王。他生来就是国王。
伊赛尔太清楚这个未来了。因为他也走过这条路。
他十三岁被老教皇从修道院带出来。
他十六岁成为新晋大主教。他花了许多年,从一个铁匠的儿子爬到教廷的高位。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学会了怎么在红衣主教的嘲笑里保持平静。他学会了怎么在贵族的轻蔑里挺直脊背。他学会了怎么把所有的情绪活埋在胸腔最深处,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丝绒是给别人看的,刀是给自己用的。
那个孩子也会学会这些。不,也许他已经学会了。他父王去世那年就学会了。他被叔父关在西翼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在冰冷里保持安静,怎么在饥饿里保持体面,怎么在所有人抛弃他的时候,找到唯一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攥住不放。
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被世界丢在角落里的人。都学会了用安静和体面来包裹自己。都学会了在黑暗里一个人舔舐伤口。
所以他们都会选择那条路。他会选择教廷。那个孩子会选择王权。教廷不能倒。王权必须强。这两样东西会把他们推到对立面。他会站在圣坛上,那个孩子会站在王座上。
他们之间会隔着绝罚令和讨伐令、叙任权和军费、百万亩土地和千万人的生死。他们会在教廷会议上对峙,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他会以神之名发布绝罚。那个孩子会以王权之名剥夺教权。
到那时候,那个孩子还会记得今天吗?
还会记得他十一岁这年,骑马跑了三个时辰到卡诺莎听他布道,结束后握住他的手说,您不用一个人?
他会记得。伊赛尔知道。他会记得,但他不会再说了。因为他会明白,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扛不起来。
伊赛尔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圣坛的边缘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圣坛。石质的台面上刻着一圈圈年轮般的纹路,是岁月侵蚀的痕迹。石台中央放着圣体龛,黄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龛前的长明灯还在燃,火苗很小,只照亮了龛门上一小片金色的浮雕。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圣体龛的龛门。金属冰凉,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过手指,爬过手腕,爬到肩膀,爬进他的内心深处。他站在那里,碰着那扇小小的黄铜门,碰了很久。
这间教堂他很熟悉。他每天早晨在这里做弥撒,每天黄昏在这里念晚祷。他在这块石砖上跪过无数次,在这盏长明灯前念过无数遍经文。这座教堂是他少数几个偶尔可以不戴面具的地方。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发现自己还是戴着面具。只不过面具换成了另一张。一张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的脸。
他转过身,走出教堂。走廊里还是黑的。他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一扇窗的时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斑。
他停下来,站在光斑里。月光很冷,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面容映得很清楚。瘦的,苍白的,颧骨微高,眼窝微陷。十六岁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他从袖中摸出一片干枯的花瓣。黑藜芦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缘卷曲,薄得像纸。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月光照在它上面。花瓣的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缩小的、干涸的河床。河床上什么都没有。水早就流干了。
他攥住那片花瓣,攥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把掌心那点干枯的残骸递到窗外。风立刻把它卷走了,卷进了夜色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关上窗。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是王都的方向。
那条路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在骑着马往那个方向赶。他骑了一整天了。他会在天亮之前赶回王宫。他会从后门溜进去,回到他的房间,躺在床上。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今天的事。他会想伊塞尔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为什么只握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不会知道为什么。
他现在不会知道。
他要等到很多年之后,等他坐在王座上,等他签下第一道绝罚令的回应,等他在宫殿上看见伊赛尔站在他的对面,他才会明白。
那时候他会知道,伊赛尔今天松开手,是因为如果多握一息,就松不开了。
他那时候也许会笑一下。很轻的一个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然后他会继续批他的文书。
伊赛尔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座没有人来过的教堂。空空荡荡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