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与白天》采许岁愿

6、第 6 章 店内柔

　　店内柔光静静流淌，安静得不像话。

　　谢知弈看似漫不经心地坐着，视线缓慢扫过周遭每一处细节。这里的秩序、氛围、无处不在的隐性规矩，处处透着诡异的缜密和平静，绝非普通会所该有的样子。细微的违和感层层叠叠压在心底，他眼底掠过一丝沉色，却半点声色未露，安静敛下所有疑虑。

　　一旁的苏余毫无察觉异样，完全沉浸在轻松的氛围里，叽叽喳喳聊着儿时的趣事，眉眼弯弯，语调轻快。
　　“我小时候可皮了，天天到处乱跑，还总被家里罚……”

　　他絮絮叨叨说着童年过往，顺势转头看向谭晚韵，好奇追问：“晚韵姐，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啊？肯定特别乖吧？”

　　谭晚韵笑意浅浅，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轻描淡写带过：“没什么好说的，记不清了。”

　　她神色从容，刻意对自己的幼年避而不谈，不接任何相关话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间短暂安静下来，谢知弈侧过头，目光落回身侧的沈临熙脸上，语气隐晦又轻柔，带着淡淡的试探：“你好像很了解这里。”

　　沈临熙抬眼，眼尾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眉眼弯弯，语气俏皮又神秘：“小哥哥，秘密。”

　　话音落下，谢知弈指尖微伸，悄悄勾住了沈临熙垂在身侧的小拇指，动作轻缓又缱绻，带着无声的较劲。

　　沈临熙指尖轻轻一动，顺势抬手拿起桌边一杯低度果酒，指尖捏着杯身，眼底带着调皮的笑意，故意偏头：“不告诉你。”

　　澄澈的酒水在杯中轻轻晃出细碎波光。

　　谢知弈的眼神瞬间沉了些许，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定定看着他：“不许喝酒。”

　　沈临熙难得起了玩心，故意逗他，握着酒杯微微抬臂，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耍赖：“小哥哥，没事的，就一口。”

　　“不可以。”

　　谢知弈直接伸手，稳稳扣住杯壁，轻轻从他手中将酒杯抽走，动作温柔，态度却寸步不让。他将酒杯挪到自己手边放远，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认真又带着细碎的心疼：“你胃不好，不可以喝酒。”

　　周遭依旧是温和安静的环境，苏余还在和谭晚韵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氛围轻松闲适。
　　被他一语戳破软肋，又被温柔强势收走酒杯，沈临熙没再闹脾气。

　　他睫羽轻垂，眼底那点调皮的狡黠慢慢敛去，乖顺地松了手，任由酒杯彻底离了自己的掌控。整个人微微往座椅里缩了缩，像个被管住的小孩，慵懒又听话。

　　“知道了。”他轻声嘟囔一句，语气软得不像话，半点方才逗弄人的嚣张都没剩。

　　谢知弈看着他这副乖乖妥协的模样，心头一软，眼底的沉色尽数化作温柔。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顺势轻轻覆在沈临熙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度很轻，是克制又直白的触碰。

　　沈临熙指尖微动，没有躲开，反倒懒懒翻手，指尖轻轻蹭过谢知弈的指腹，细碎又纵容。

　　一旁苏余还在兴致勃勃和谭晚韵搭话，全然没注意身侧两人悄然升温的氛围。卡座光线温软，将两人交叠的手背笼在柔光里，安静又私密。

　　谢知弈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手背，低声贴着耳边轻问，气息浅浅扫过耳廓：“不闹了？”

　　沈临熙偏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线，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纵容的懒意：“不闹了，听你的。”

　　话音落，他干脆顺势将半边身子微微靠过去，肩头轻轻抵着谢知弈的肩头，姿态懒散又依赖。

　　谢知弈身体微僵，随即彻底放松，默默稳稳受着他的倚靠，手指依旧轻轻扣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护着。
　　卡座里温柔的氛围缓缓散去，沈临熙直起身，淡淡开口：“我们走了。”

　　“好嘞，走！”苏余立刻应声起身。

　　谭晚韵坐在原位，指尖搭在杯沿，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语气从容洒脱：“行，下次见。”

　　三人转身走出会所大门，夜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彻底褪去了室内温润的暖意。

　　刚踏出两步，苏余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满心怜惜地开口：“她真的好可怜啊。”

　　谢知弈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满满的无语：“傻子。”

　　苏余不服气，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提前查到的资料，递到两人面前，认认真真辩解：“我不是乱说！你们看我查到的！”

　　屏幕上的文字清晰罗列着单薄的身世：谭晚韵出身谭家，十三岁便被孤身送出家门，年少遭遇诸多伤害，走投无路才混迹地下拳场谋生，一路颠沛流离，常年被人欺压磋磨，履历看着凄惨又单薄，处处惹人同情。

　　沈临熙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目光平静无波，看完便收回视线，全程一言不发，神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一旁的谢知弈凝视着那些所谓的身世资料，心头的违和感愈发浓重，眉眼微沉，笃定开口：“太完美了，也太假了。这种刻意悲惨、面面俱到的身世，一看就是刻意铺好的说辞，也就只有你会傻乎乎全盘相信。”

　　他阅人无数，早已看出谭晚韵气场、眼界、格局绝非一个常年被欺负、艰难求生的人该有的模样，这份资料漏洞百出，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可苏余依旧执拗地抿着嘴，满心都是不忍与同情，固执地辩驳：“哪里假了？明明就特别可怜！”
　　夜风凉凉拂过街边树影，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沈临熙侧头看向一脸同情的苏余，语气平淡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不等苏余开口，谢知弈轻嗤一声，一语戳破他的心思：“他估计是想拯救人家了。”

　　苏余耳尖一红，连忙摆手辩解，语气别扭：“也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她太不容易了，没想干嘛……”

　　话音落下，一旁始终沉默的沈临熙缓缓抬眼，眼底没什么笑意，清淡的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会所方向。

　　他语气很轻，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中根本，隐晦地点破所有虚假：
　　“不用可怜她。”

　　“能在这里站稳、还能随便请客、随便拿捏输赢的人，从来轮不到别人可怜。”

　　“你看到的惨，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短短几句话，温和却通透。

　　苏余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依旧小声嘀咕：“可是资料写得很真实啊……”

　　谢知弈闻言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眸色微动。

　　他果然没看错，沈临熙从头到尾都看得通透，只是懒得拆穿。
　　街边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晕，晚风徐徐吹过，吹散了方才闲谈的余温。

　　安静里，沈临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他抬手掏出手机，看了眼陌生备注，指尖随意划开接听，全程神色平淡，不起半点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规整的女声，语调平稳轻柔，字字清晰，像是在一丝不苟地例行汇报着什么事务，字句条理分明，听得出是长期受训的专业口吻。

　　沈临熙单手插着外套口袋，身形松松散散地立在原地，头微微偏着贴住手机。全程应答懒懒散散，鼻音淡淡的，语气敷衍至极，只偶尔嗯两声、随口应一句，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那头汇报的重磅事宜，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声音压得偏低，断断续续飘在风里，模糊细碎，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一旁的苏余耳尖灵敏，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轻唤了一声：“临熙哥？”

　　他皱着眉，一脸茫然，想追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谢知弈安静立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亦没有挪动分毫。

　　他目光沉沉落在沈临熙松弛却疏离的侧脸上，静静听着那阵被晚风揉碎的通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清晰察觉，电话那头的恭敬汇报、沈临熙从容淡漠的应答，全然不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

　　几息之间，沈临熙抬手轻轻按断通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身上那点慵懒随性的少年气尽数褪去。

　　晚风掠过他的发梢，整个人骤然覆上一层薄薄的清冷疏离，眉眼平直，眼底的细碎笑意彻底敛尽，方才和他们嬉闹逗趣的模样仿佛从未存在。那通平淡敷衍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瞬间拉回无人窥探的专属领域，周身气场漠然又疏离，生人勿近。

　　苏余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冷，乖乖闭了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寂静，只剩风声轻轻流淌。

　　谢知弈始终凝望着他，没有移开半步。

　　下一瞬，沈临熙抬眼，目光直直撞上谢知弈深邃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没有言语，却藏尽无声的拉扯。

　　谢知弈的眼神沉静又通透，带着层层探究与笃定，他似乎快要触碰到沈临熙层层伪装下的隐秘，清楚眼前的少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身份与城府，藏着圣杰这片地界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沈临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底不起波澜，不躲不避。任由对方试探、窥探，依旧层层设防，将所有隐秘死死藏在眼底，只留一片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