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深宵对影,梦魇噬魂 本故事属于 ...
-
老宅那顿家宴散场后,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一路平稳驶过夜色里的南城,顾砚辞坐在我身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环着我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腰侧。他今天应酬喝了几杯,身上的松雪信息素比平时浓一些,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温热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我整个人笼在里面。
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满脑子还是老宅正厅里那些话。
"瞒下去。"
"继续瞒下去。"
"不能让砚辞想起那件事。"
一句句,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
顾砚辞察觉我一路安静,偏过头来看我,低声问:"想什么呢?一路都不说话。"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弯了弯嘴角,"有点累了。"
"那回去早点睡。"他伸手,帮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今天辛苦你了,陪了那么多长辈。"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佣人迎出来,把已经睡着的女儿从车里小心翼翼地抱进去。
顾砚辞公司那边忽然又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对我抱歉地笑了笑:"你先带小宝上去睡,我处理点事,别等我。"
"好。"我应着。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叫住他:"顾砚辞。"
他回头,眼底带着问询:"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后只化成一句:"……今天在老宅,姑姑问起我哥了。"
顾砚辞脚步一顿,走回来,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放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哥……他还在医院好好躺着,医生说了,情况稳定,说不定哪天就醒了。你别太担心。"
我看着他,轻声问:"如果……他哪天真的醒了呢?"
顾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语气笃定又温柔:"醒了是好事啊。他是我和你都牵挂的人,他要是能醒,我们一家人都高兴。到时候我陪你去医院看他,好好谢谢他。"
"谢他什么?"我低声问。
"谢他……"顾砚辞想了想,笑道,"谢他是你的家人,谢你们是兄弟。他是你哥,我自然当他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心口钝钝地疼。
你当他是家人。
可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爱着的人,就是他。
你所有对我的温柔,都是因他而起。
我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说:"……你上去吧,公司的事要紧。"
"嗯,你先睡。"他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别等我,早点休息。"
我目送他转身上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书房门后,站在原地,听着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满室重新归于寂静。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轻轻推开女儿的卧室门。
她早已睡着,被佣人安顿得妥帖,小小的人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我替她掖好被角,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熟睡的小脸上,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
我看着她,心口一片柔软,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涩。
我轻手轻脚退出卧室,站在走廊上。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老宅,姑姑问起我哥的情况时,那双带着试探的眼睛。
还有满堂长辈一句句"瞒下去""继续瞒"时,落在身上的目光。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一整天都没散。
我脚步顿住,转身,走到客房门前,轻轻推开。
客房的柜子里,锁着一只旧盒子。
我蹲下身,打开柜门,指尖碰到那只盒子冰凉的边缘,顿了顿,才把它取了出来。
盒子有些分量,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整个被尘封的过去。
我坐在床边,把盒子放在膝上,指尖停在锁扣上,犹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打开它。
也许,是因为今天那句"他爱的人是你哥,不是你"。
也许,是这五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快要满出来了。
我按开锁扣,盒盖缓缓弹开。
一股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淡淡的、久远的味道,像是尘封多年的书页被翻开的味道。
里面躺着一沓照片,几张票根,还有一枚素色的戒指。
我伸手,最上面那张照片,是我哥和顾砚辞的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面铺满碎金般的光。我哥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又温柔,仰头看着顾砚辞,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顾砚辞低头看他,眼底的宠溺与深情,几乎要溢出相纸。
那是他们相爱时的模样。
我握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发紧,胸口钝钝地疼。
顾砚辞那样温柔、那样深情地看着的人,从来都是我哥。
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我。
我一张张翻过去。
有他们一起出游时在景区拍的合照,背景是连绵的山和一眼望不到头的云海,我哥靠在顾砚辞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有我哥生日那天顾砚辞陪他吹蜡烛的照片,烛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我哥闭着眼许愿,嘴角弯弯的,顾砚辞看着他,眼底温柔得快要化开。
有他们在老宅院子里、冬日照着暖阳的合影,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长椅上,披着同一件大衣。
每一张,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是个替身,你偷的是别人的爱情。
我翻到最后,指尖顿住。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我哥的独照。
那张脸,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神情,分毫不差。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指尖发凉,久到呼吸都变得轻浅。
我看着照片里那张和我一样的脸,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是不是也恨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夜风轻轻拂过窗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是不是恨我,"我又低声问了一遍,指尖拂过照片上哥哥的眉眼,"恨我顶着你的脸,骗你的爱人,霸占你的人生?"
空荡的客房里,依旧只有我自己沙哑的回声。
我抿紧唇,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底,又拿起那枚素色戒指,在指间转了转。
戒指有些旧了,银色的表面被常年佩戴磨出细密的光泽,是被人珍惜过的痕迹。
我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把戒指凑到眼前,转了一圈,果然在内侧看见两个刻下的字母。
G.S。
顾砚辞,苏砚。
是他们名字的首字母。
是他和我哥定情的信物。
我握着那枚戒指,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过那两个字母,指尖蜷了蜷,又张开。
我对着那枚戒指,轻声问:"我到底……是在替你守着他,还是……我爱上他了?"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怔住了。
我坐在昏暗的客房里,听着自己这句话在寂静里回荡,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压垮了。
我明明知道答案。
这五年,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他对我那样温柔、那样好,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
我明知道那些温柔、那些偏爱,全都是给苏砚的。
可我还是陷进去了。
我爱上了一个,永远只会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来爱的男人。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重新锁好,放回柜子深处。
然后我关掉灯,走出客房。
走廊很暗,只有卧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落下,我弯腰,把脸埋进冰凉的掌心里,一遍遍用冷水泼着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着一张湿漉漉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骨子里。
可此刻,我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是我哥的脸。
不是我苏晚的。
我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镜子里那张脸,低声开口:"你到底是谁?你是苏砚,还是苏晚?"
镜子里的人,沉默地回望着我,没有回答。
"你过得好吗?"我又问,"你爱着他,可他爱的根本不是你,你过得好吗?"
镜子里的人,依旧沉默。
我闭上眼睛,手撑在洗手台上,很久很久,才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水,走回卧室。
女儿睡得很熟。
我躺在她身边,侧着身,看着她小小的睡脸,看着她熟睡时微微翕动的鼻翼,心口一片柔软。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宝,"我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妈妈这辈子,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她自然听不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沉入梦境。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雾里。
雾是凉的,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雾散开,我看见我哥。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白衬衫,是我记忆里最常穿的那一件,袖口挽到小臂,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干净又复杂。
"阿晚。"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喊出一声:"哥。"
他走近我,一步一步,脚步声落在雾里,几乎没有声响。
他抬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指尖是冰凉的,目光落在我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眼底全是难言的悲悯与痛楚:
"阿晚,你怎么……顶替了我?"
我拼命摇头,眼眶发酸:"哥,不是我想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不让我说。"
"所有人都瞒着他,"我哥低声问,"你也瞒着他,对不对?"
我低下头,眼泪落下来:"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要抢走他的……"
"你爱他吗?"我哥忽然问。
我怔住,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我哥看着我,眼底的痛楚更深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阿晚,你顶着我的脸,爱着他,骗着他……你过得好吗?"
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你过得不快乐。"我哥轻轻说,"你从来没有快乐过,对不对?"
我眼眶一热,泪终于落了下来:"哥……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哥抬手,像是想替我擦泪,指尖却透过了我的脸,落了个空。他怔怔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底滑过一丝黯然,又抬头看向我,"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是你。"
他收回手,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像是要融进那片白雾里。
"哥!"我慌了,想要上前抓住他。
"阿晚,"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要想清楚……你爱的,到底是他的爱,还是他这个人……"
"哥!"我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他,指尖却只抓到一片空。
我喊出声,惊醒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夜灯昏黄,女儿还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我躺在一片冷汗里,胸口剧烈起伏,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一片湿润。
我哥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你爱的,到底是他的爱,还是他这个人。"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肩头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深陷在这场骗局里,顶着哥哥的脸,爱着哥哥的爱人,过着不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五年了。
我以为我能一直扛下去。
可今夜我才发现,我快要扛不住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光,一整夜,再也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书房的门轻轻开了。
顾砚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他大概是想来看看我和孩子,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大概是借着晨光看见了我还睁着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刚处理完工作的疲惫,又带着一点心疼:"还没睡?"
我闭上眼,装出睡着了的样子,没有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确认我真的睡着了,才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睁开眼。
天光已经透进来了,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浅浅的白。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却始终照不进一丝光。
我哥说得对。
我从来没有快乐过。
这五年,我偷着别人的圆满,活成了另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而我深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我。
深宵对影,梦魇噬魂。
这大概,就是我苏晚,逃不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