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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阖族瞒天,独担罪孽 本故事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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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午睡后,客厅安静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地,把地板上散落的积木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我坐在沙发上,正弯腰把茶几上女儿玩剩下的积木一块块收进收纳盒里,指尖碰到那些还带着她体温的小木块,心口柔软了一瞬。
手机忽然在茶几一角震了一下。
我放下积木,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群消息,发信人是苏家老宅的管家:
【苏太太,您和苏先生晚上来老宅用饭,家里人都到齐了,老爷子也到了,等您二位。】
我握着手机,指尖顿了顿,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苏家老宅。
五年了,几乎每个月,苏家和顾家两边的长辈都会聚在老宅,以"两家多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为由,把我们一家三口叫回去吃一顿饭。
表面上是寻常的家宴,是两家人亲如一家的联络。
可我从来都知道,那顿饭,从来不只是吃饭。
每次回去,总有一些话被刻意提起,又有一些话被刻意按下,席间每一声笑,都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起身走进卧室。
我站在衣柜前,替女儿挑了件干净的小裙子,弯腰给她换上,动作放得极轻,怕惊醒她。又走到镜子前,替自己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镜子里映出一张和我哥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轮廓、骨相,分毫不差。
我看了镜中的自己两秒,移开视线,转身走进卧室,把睡熟的女儿轻轻抱起来,往玄关走去。
傍晚的老宅灯火通明,院子里早早点亮了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透着几分温润。佣人进进出出,备好了一桌丰盛的菜,碗碟摆得整整齐齐,是世家老宅特有的讲究与周到。
我抱着女儿走进正厅,才发现今天人来得格外齐。
我爸妈在,顾砚辞父母在,我姑姑也在,连常年在外地、很少回来露面的顾家老爷子,都难得坐上了主位。
一屋子长辈,齐聚一堂。
满室灯火映着满桌人,热闹,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凝重。
我心里隐隐一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抱紧女儿,扬着笑挨个给长辈们问了好。
"爷爷、爸、妈,叔叔阿姨,姑姑。"
"哎,晚晚来了。"
我正要把女儿放下,顾妈已经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她身边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眉头微微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晚晚,最近是不是没歇好?脸色怎么这么差,人也瘦了一圈。"
我笑了笑,把手腕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温声说:"没有,妈,我好着呢。就是最近有点忙,睡得晚了些。"
"再忙也得顾着身体。"顾爸坐在对面,沉声接了一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你是Omega,体质本来就弱,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爸。"我点点头。
我姑姑坐在我旁边,正低头喝茶,忽然放下茶杯,侧过身来,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晚晚,你哥……最近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我垂下眼,指尖在膝头轻轻蜷了蜷,声音压得极轻:"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好转。"
我哥,苏砚。
五年前那场出游车祸之后,就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人事不知,成了植物人。
五年了,整整五年。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既不醒,也不恶化,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人,停在了那场车祸发生的那一刻。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他,隔着透明的监护窗,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不会。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我妈握着我的手,力道紧了紧,语气低沉下来:
"晚晚,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跟你商量。"
我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她:"什么事?"
"是关于砚辞的。"我爸放下茶杯,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他最近的记忆,好像有点要回来的迹象。"
我的呼吸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攥得发疼。
顾砚辞的记忆,要回来了?
我姑姑接过话头,语气急促,连珠炮似的说:"我前两天去医院看他做复查,主治医生说,砚辞的脑部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最近有几处记忆区域,活跃度明显上升了。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很有可能会慢慢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以前的事"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胸口,砸得我眼前发晕。
我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可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那……医生的意思,是他会想起什么?"
"想起那场车祸。"我爸声音沉得发紧,一字一句,"想起他出事之前,到底爱的是谁。"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姑姑开口,语气直白又残忍:"晚晚,你是知道的。砚辞他出车祸之前,爱的人,是你哥,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我心里。
捅得鲜血淋漓。
我垂下眼,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因为这是事实。
顾砚辞出车祸之前,爱的人是苏砚,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他和我哥,从少年时就相识,后来相恋,感情深笃,是所有人眼中的天造地设。
而我,只是一个在车祸之后,被所有人推上台前、顶替哥哥身份的替身。
我姑姑继续说,语气越来越急促:"如果砚辞真把记忆想起来,发现这五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你不是你哥,发现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他五年……你想想,他会怎么样?"
"他会疯的。"我妈妈接话,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砚辞那孩子,性子刚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五年,被我们合起伙来瞒了五年,他绝对接受不了。到时候,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我爸爸沉声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所以,今天把你叫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我坐在那里,听着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心口一片冰凉。
怎么办?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五年了,我一直顶着哥哥的身份,活在顾砚辞身边,活在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
我以为只要我演得够好、够像、够天衣无缝,就能一直骗下去,骗到他恢复记忆,骗到我们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
可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姑姑看着我,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几分劝慰:
"晚晚,姑姑知道你委屈。这五年,你替你哥,陪在砚辞身边,给他生儿育女,撑起这个家,你受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又说:"可这件事,到底要怎么瞒下去,怎么收场,总得有个章程。砚辞要是真想起来,第一个面对的,就是你。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你要怎么跟他交代?"
我抬起眼,看着满堂的长辈,声音有些发哑:"姑姑,那……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客厅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们不会回答。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是一口枯井里砸落的石子。
最后,我爸爸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我心口彻底凉透的话:
"瞒下去。继续瞒下去。不能让砚辞想起那件事,不能让真相露出来。"
"他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习惯有你,有孩子,有这个家。他要是想起来,这个家就散了,砚辞也毁了,你也毁了。"
我妈妈握住我的手,力道重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攥疼,语气沉重又恳切:
"晚晚,妈知道委屈你了。可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牵扯我们苏家和顾家两大家子人。咱们只能瞒到底,瞒到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为止。"
我姑姑也点头,斩钉截铁:"对,瞒下去。咱们两家人一起使劲,想办法压着他的记忆,让他想不起来。"
"他要是想起来,后果不堪设想。"顾家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一字一句像钝刀,"这孩子犟,认死理。当年他能为了你哥不要命地往出车祸的车上扑,如今要是知道这五年是假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把我和顾砚辞的这五年,轻轻巧巧地,钉死在"继续骗下去"这四个字上。
没有人在意,这五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人在意,骗一个自己深爱的人,是什么滋味。
没有人在意,等真相揭开那天,被顾砚辞恨之入骨、被全网千夫所指的那个人,会是谁。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满堂的长辈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的回答。
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说出来。趁现在,告诉他们,你不想再骗了。
可我张了张嘴,那声音却被满室的沉默,轻轻压了回去。
最后,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好。我继续瞒。"
话音落下,满堂的长辈都像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委屈你了,晚晚。"
我姑姑也点头:"就知道你懂事,能扛事。你放心,咱们两家一起使劲,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我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接话。
懂事。
能扛事。
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可他们不知道。
这五年,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扛。
所有人都知情,所有人都瞒骗,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弥天大谎。
他们联合起来,把真相死死按在黑暗里,把顾砚辞蒙在鼓里,把我也一起,绑在了这场骗局上。
顾砚辞不知道真相,被所有人瞒了五年。
而所有知情的长辈,把瞒骗的责任,轻巧地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让我独自承担这五年所有的罪孽。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没有人问过我,这五年,骗一个自己深爱的人,午夜梦回时,我是不是也曾在深夜里,独自哭到天亮。
我顶着哥哥的身份,偷着哥哥的爱人,骗着失忆的顾砚辞,瞒着所有人,也瞒着自己。
我以为我是在替哥哥守着他。
可到头来,我只是独自背着一身罪孽,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正厅里,长辈们开始低声商量着怎么继续瞒、怎么压着砚辞的记忆,怎么在医生那边使力,一句句,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绳索,把我牢牢捆住,捆得我喘不过气。
我抱着女儿,坐在人群最角落,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女儿睡得很熟,小手抓着我的衣襟,温热的呼吸洒在我颈窝,是我在这满室算计里,唯一的暖意。
我低下头,看着她小小的睡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这场骗局里了。
可我不会让你,也活在里面。
……晚上,顾砚辞匆匆赶到老宅。
他进门时,满堂长辈瞬间收住话头,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仿佛方才那些算计、那些瞒骗,从未发生过。
我妈笑着迎上去:"砚辞来了,快坐,饭都等你呢。"
"让爷爷,爸,妈,叔叔,阿姨,姑姑久等了。"顾砚辞歉意地笑了笑,目光在正厅里一扫,落在我身上,快步走过来,弯腰在我眉心落下一个轻吻,"抱歉,公司临时有点事,来晚了。阿砚,累不累?孩子睡了?"
我弯起嘴角,声音平稳温柔,仿佛方才满室的沉重与算计,都与我无关:"不累,孩子刚睡着,你来得正好。"
他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替我夹了一筷子菜,温声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下午没歇好?回去我陪你早点休息。"
"好。"我应着,低头把那块菜送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满堂长辈看着这一幕,脸上都挂着欣慰的笑。
我姑姑笑着打趣:"砚辞对晚晚真是好啊,五年了,一点都没变。"
顾砚辞闻言,温柔地看我一眼,语气笃定:"我对我老婆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辈子,就认准他了,怎么都不会变。"
"听听,"我姑父笑着接话,"全南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像砚辞这么专一的了。"
"那可不,"我表哥也凑趣,"顾总对嫂子,那是出了名的痴情种。五年了,眼里就没装过第二个人。"
满堂的笑声里,我垂下眼,夹起一块菜,慢慢送进嘴里。
他说,就认准我了。
他说,怎么都不会变。
说他眼里,从来没有装过第二个人。
可他认准的,从来不是我。
他眼里那个"装了一辈子的人",也从来不是我。
他以为他爱的是苏晚。
可这满堂坐着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知道。
他爱的那个人,是我哥,苏砚。
而我,只是替哥哥守着他、骗着他、独自承担着五年罪孽的替身。
我看着满堂言笑晏晏的长辈,看着对我温柔深情的顾砚辞,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
这满室圆满,阖族瞒天。
唯独我一人,独自担着这五年,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的,罪孽。
满堂灯火,阖家欢笑。
无人知晓,我坐在这最热闹的中央,心里却冷得像一座无人踏足的荒原。
我知道,这场骗局,总要有人来收场。
而当那一天来临,所有人都会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指责我欺骗、指责我隐瞒、指责我偷走了顾砚辞的五年。
没有人会记得,我才是那个被所有人推上台前、独自承担全部罪孽的替身。
没有人会记得,这五年,我也曾无数次想说出真相,却总是被一句"你要懂事""你要扛住"压回喉咙里。
我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清亮的果酒,想起自己其实最爱的是烈酒。
可这五年,我连自己爱什么,都不敢让人知道。
我活着,像一个偷来的人。
偷来的名字,偷来的身份,偷来的爱人,偷来的五年。
而这一切的罪,从始至终,都只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阖族瞒天,独担罪孽。
这大概,就是我苏晚,这辈子逃不掉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