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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残碎闪回,虚妄记忆 本故事属于 ...

  •   深夜两点半,别墅储物间的冷气顺着袖口一点点钻进来,后颈腺体一阵阵抽着钝痛。我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衣袋里那张泛黄发硬的盘山车票,薄薄的纸壳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在我的脸上,视频窗口里,顾砚辞的面孔占满大半画面。
      千里之外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都市彻夜不息的霓虹,斑斓的光线落在他惨白的脸颊上。方才听完全部真相,他僵坐在真皮办公椅上,一只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穴,指节绷得泛白,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佳怡……竟然真的是她?”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嗓音破碎沙哑,胸腔大幅度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疯狂冲撞,要冲破一层厚厚的屏障。
      我隔着屏幕望着他,Omega的本能让我隐约捕捉到他情绪剧烈波动之下,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的躁动,哪怕隔着网络,我的后颈腺体也一阵阵发紧发酸。
      “顾砚辞,你别强迫自己去回想过去。”我放轻了声音,尽量把语调放得平稳,“那些记忆被头部撞击封闭在脑海深处,硬要挖掘,对你的伤害会很大。”
      “可我控制不住。”顾砚辞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尾泛开一层病态的红,视线涣散,已经没办法牢牢锁定镜头里的我,“脑子里面不断跳出零零碎碎的片段,抓不住,稍纵即逝。”
      “是什么样的片段?”我问道。
      “酒会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疼,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站在立柱旁边说话的侧影。”他半阖着眼皮,语气断断续续,“紧接着就是盘山公路,弯道的山风扑在脸上,方向盘疯狂抖动,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话音刚落,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痛得闷哼一声。
      “啊——”
      短促的痛呼透过听筒传过来,我心口骤然一紧,身体下意识往前倾,明明隔着上千公里,却还是本能地想要上前。
      “顾砚辞!你还好吗?要不要叫酒店的医生上来看看?”
      “不用,不用叫医生。”他艰难地摇了摇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这是老毛病,只要一触及盘山那件事,头痛就会找上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满是浓重的迷茫。
      “晚晚,我现在脑子里特别矛盾。”
      “矛盾?什么意思?”我追问。
      “我的潜意识好像在不断提醒我,你刚刚说的全部属实,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天灾。”顾砚辞呼吸粗重,说话磕磕绊绊,“可是我受过重创的大脑,又在拼命压制这份直觉,一遍一遍告诉我,那只是山体落石,是一场谁都躲不开的意外。两套认知,在我脑袋里面打架。”
      “这是脑部受创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我指尖贴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记忆缺失了一大段,现实太过残酷,大脑就编织出‘意外天灾’这套说辞,用来帮你隔绝痛苦。并不是你本身在撒谎,是你的身体本能想要保护你活下去。”
      “保护我?”顾砚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冷汗打湿额前黑发,一缕发丝黏在皮肤上,“这算哪门子的保护?把真正作恶的人藏在记忆阴影里,让我把蓄意谋害当成命运劫难。这五年,林佳怡就站在我眼前,我还一直把她当成值得信任的老朋友。家族聚会、公司晚宴,我还会客客气气同她闲谈寒暄。”
      说到这儿,他喉结剧烈滚动,语气里翻涌着恶心。
      “我居然和毁掉苏砚一生、也毁掉我自己人生的凶手,和睦相处了整整五年。”
      这句话刚说完,新一轮剧痛席卷上来。他手肘撑住书桌,手掌死死捂住整张脸,压抑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视频画面跟着轻轻晃动,是他痛得握不稳手机。
      “顾砚辞!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固定住,别用手硬撑。”我提高一点音量,“不要再继续回想细节,闭上眼睛,试着慢慢调整呼吸。”
      “好……好。”
      几秒之后,镜头斜斜搁在书桌上面,只能拍到他紧绷的半张侧脸、绷紧的下颌,还有肩头不停的轻微颤抖。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稍稍平复。
      “晚晚,那些闪回的画面太过真实。”他的视线转向镜头方向,眼神茫然无措,“我甚至能回忆起酒会上红酒混着香水的味道,耳边全是宾客的喧闹。可下一秒,记忆就悄悄篡改细节。”
      “篡改?改成了什么样子?”
      “原本的画面里,林佳怡就站在柱子另一边闲谈,根本没有看见我,更没有主动过来找我。”顾砚辞的声音带着困惑,“但是转瞬之间,我的脑海又冒出另一个版本:是她特意走到我面前,一脸忧心忡忡,认认真真劝我上山陪伴苏砚,劝我千万不能放任挚友孤身冒险。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画面,我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我才劝你,不要执着分辨脑海里的碎片。”我靠在储物间冰冷的柜体上,后背酸胀难忍,连日熬夜照顾苏甜,今夜又揭开这么一桩陈年阴谋,Omega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腺体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碎片只是潜意识释放的信号,经过大脑损伤加工,掺杂了大量脑补出来的假象。越强迫自己分辨真假,你的精神只会越发紊乱。”
      “道理我全都懂,可是我做不到不去想。”顾砚辞的声音陡然抬高,痛苦铺满脸庞,“苏砚还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动就是五年。如果这是人祸,如果林佳怡就是幕后主使,我们难道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没有说当作没发生。”我沉稳地回应他,“只是不能依靠你的记忆去定案。”
      “那苏砚呢?”顾砚辞忽然低声问,“如果有一天苏砚能够醒过来,他会不会记得全部的真相?”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口狠狠揪紧,眼皮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医生也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什么叫给不出确定答案?”他的声音带着急切。
      “颅内损伤太重。”我缓缓开口,“有可能苏醒之后,很多记忆一并遗失。也有可能,那天所有的恐惧、阴谋,全都清清楚楚烙印在他脑海。可最现实的问题是,我们连他到底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全都不知道。”
      储物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晚风撞在玻璃窗,发出呜呜的闷响。
      视频那头沉默片刻。
      “那这五年,林佳怡看着我失忆,看着我一无所知,看着我同你结婚生女,她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是恨。”我轻轻吐出这个字,重量却重得压人,“恨我意外回国,抢走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同时又抱着期待,等着我们夫妻之间矛盾持续发酵,等着我心灰意冷主动退出。之前圈子里到处流传,说我只是你的替身,你的心底装着旧人,那些流言的源头,就是林佳怡。她躲在暗处挑拨离间,冷眼旁观我们互相消耗。”
      “原来是她放出的流言。”顾砚辞的语气骤然变冷,“好几次酒会结束,她还特意过来同我说话。”
      “她同你说了什么?”我问道。
      “她说,你身为Omega内心安全感不足,劝我多顾及你的情绪,多花时间陪伴家里。”顾砚辞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以前还感慨,她为人通透体贴,处处为我们着想。现在回头想一想,每一句看似善意的话里面,全都藏着算计。”
      话音未落,破碎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再次炸开。
      盘山弯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挡风玻璃碎裂,玻璃碎屑漫天飞溅。转瞬,虚假的记忆立刻覆盖上来——暴雨过后山体松动,纯粹天灾,人力不可抗拒。
      “呃……”
      顾砚辞闷哼一声,脑袋偏向一侧。镜头晃动,画面里看见他伸手抓过桌角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手指抖得厉害,大半瓶清水洒落在深色桌面上,水渍四处蔓延开来。
      “又发作了。”他艰难喘息,“真实的感受和编造出来的回忆不停冲撞,我分不清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大脑凭空制造出来的幻觉。”
      “停下!别再回溯那些场景。”我加重语气,心里又急又沉,“顾砚辞,听我的,到此为止。单凭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拿不出任何证据,只会把你的精神彻底拖垮。我们手上有物证,有那张车票,有我当年人在英国时,和哥哥跨时差的聊天记录,还有留存下来的圈层聊天截图。实实在在的物证,远比你混乱残缺的记忆更加可靠。”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顾砚辞闭紧双眼,眼尾泛红,“知道真相的一瞬间,潜意识就拼命往外翻找那些被封存的片段,不受我的意志管束。我明明想要停止,画面还是一遍一遍闯进来。一会儿是酒会立柱旁的侧影,一会儿是漫天滚落的山石,一会儿又是警方那份白纸黑字的意外事故认定书。”
      他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当年我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意识昏沉虚弱。拿到那份事故报告的时候,正好契合了我大脑想要构建的虚假现实,我便完完全全信了,半分怀疑都没有升起。”
      “那个时候两家人都被悲痛压垮。”我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冰凉的边框,“苏砚生死未卜,你重伤濒危,所有人都没有多余精力重新复盘现场。大家顺着官方报告接受意外的结果,刚好遂了林佳怡的心愿。”
      “她赌赢了。”顾砚辞声音刺骨寒凉,“赌我们遭受重创无力深究;赌山路翻新销毁全部现场痕迹;赌我头部重创永久遗失记忆;赌时间能够掩埋一切罪恶。”
      话音落下,眩晕再次袭来。他额头抵上冰凉的书桌表面,借此缓解颅内烧灼一般的痛感。
      “晚晚,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我自己。”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桌面传过来。
      “怀疑什么?”
      “我现在脑海冒出来的这一堆碎片,会不会只是听了你讲述真相之后,我的大脑刻意迎合你,凭空臆想出来的假象?”
      这句话,才是这份记忆创伤最折磨人的地方。记忆一旦被损伤篡改,人连自己的回忆都没有办法信任。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依靠记忆作为依据。”我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记忆会被创伤修改,会被想象捏造。但是纸质的车票不会撒谎;五年前,我身在英国,和哥哥跨越八小时时差留下的聊天记录不会撒谎;路政、气象部门存档的公开档案,更不会撒谎。记忆只能当做参考,能够锤定事实的,只有实物证据。”
      顾砚辞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眼眶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张车票,还在你的手上吗?”
      “就在我的外套衣袋里面。”我抬手隔着布料碰了碰坚硬票根,“我已经妥善收好。存放聊天记录的旧笔记本,我锁进储物间抽屉。只是这些材料只能够推导动机,缺少可以直接提交给司法机关的铁证。五年时间过去,出事现场早就不复存在。”
      “直接证据……”顾砚辞低声重复,眼神沉沉思索,“当初她要找人搬运山石伪造现场,必定要付钱给办事的人。会不会还有转账记录、中间人的线索遗留?”
      “希望很渺茫。”我轻轻摇头,“林家财力雄厚,林佳怡心思又极度缜密,很有可能使用现金交易,或者通过多层毫不相干的第三方流转,抹干净全部资金痕迹。想要挖出来,难度极大。”
      “就算再难,我们也一定要查。”顾砚辞的语气陡然坚定,可话音刚落,头部刺痛又一次袭来,他不由得蹙眉吸气,“苏砚不能白白躺在病床上耗掉五年光阴。我们不能就这样咽下这口恶气。”
      “我心里清楚。”我点头回应,“但是万万不能急躁,尤其不能在你记忆混乱、头痛频繁发作的时候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林佳怡察觉到我们已经起疑,残存的零星线索,会被她销毁得一干二净。”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养两三分钟,躁动翻涌的Alpha信息素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原本计划明天一早结束出差返程。”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盛满疲惫紊乱,“现在我不想等到明天了,我要改签,我要立刻回去。”
      “立刻回去?现在快要凌晨三点。”我微微皱起眉头,“你现在身体状态很差,头痛反反复复,夜间长途飞行对你负担太重。”
      “我留在这间酒店,根本没有办法入睡。”顾砚辞苦苦一笑,笑意里面没有丝毫温度,“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碎片画面:盘山的悬崖、变形破碎的车体、昏迷倒在车内的苏砚。一个人待在这里,只会不断被回忆反复撕扯折磨。”
      “可是高空机舱气压会加重头部旧伤带来的疼痛。”我依旧担忧。
      “我可以扛过去。”他语气十分执拗,重新拿起手机,镜头再一次对准他憔悴的脸,“比起□□上的头痛,内心的煎熬才更难熬。我不想隔着一块手机屏幕,听你诉说这么一桩滔天阴谋,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现在回想过往很多小事,全部都有了解释。”
      “哪些事?”我问道。
      “圈层聚会,林佳怡总在有意无意打探别墅里的琐事,打探我和你的感情近况。但凡我们之间发生争执矛盾,她总会恰到好处出现,开口劝慰我。她还常常抽空去医院探望苏砚,在外人面前扮演重情念旧的老朋友。”顾砚辞声音发冷,“原来每一回善意,全部都是精心表演出来的伪装。”
      “她去医院探望苏砚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在场。”我想起从前的画面,后颈一阵发凉,“她坐在病床边,柔声对着沉睡的哥哥说话,神情悲悯柔和。那时候我完全看不透,那张温和皮囊底下藏着浓烈的恨意。说不定她看着毫无反抗能力的苏砚躺在那里,心底还在暗自得意。”
      “实在太可怕了。”顾砚辞脊背泛起寒意,“天天面对受害者,还能不动声色演戏,这份偏执阴狠,常人根本做不到。”
      话音刚落,脑海碎片再一次闪回。立柱阴影下林佳怡的侧影,转瞬记忆篡改,变成她主动上前恳切劝说。
      他痛苦地合上双眼,用力按压太阳穴。
      “又来了,画面又开始乱跳。”
      “别主动回想酒会、盘山的场景。”我出声打断他,“顾砚辞,停下来。等你回到家里,我们对着实物线索一点点梳理,不要去依靠你受损的记忆。”
      “我知道。”他深深吸气,强行压下纷飞的幻象,“我现在联系助理,抢最近一班可以回国的航班。等我到家,我们把所有线索全部摊开,逐条核对。”
      他拿起另一台工作手机,指尖敲击屏幕发送消息,冷白色的屏幕光映在他憔悴的脸上。
      “甜甜睡得安稳吗?”他忽然问。
      “睡得很沉,烧彻底退了。”我回答,“儿童房我留了门缝透气。等你回来,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休息。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好。”
      “你说。”
      “到家之后,不许通宵连夜查证线索。”我语气认真,“你的头部旧伤经不起过度消耗,必须留出休息的时间。”
      顾砚辞轻轻叹气。
      “我尽量做到。说实话,经历这么多,我很难安心躺平睡觉。晚晚,回想这五年,我心里很愧疚。”
      “愧疚什么?”
      “过去我常常隔着屏幕给你空洞的温柔,分不清愧疚、习惯和爱意。”他声音低沉,“我看不见你独自扛下的所有辛苦磨难。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们两个人,早就在五年前,被卷进别人一手策划出来的恶意之中。”
      “再纠结过往的委屈,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我语气平静,“眼下最重要的三件事,守好手上全部线索,谨慎搜寻新证据,保护好苏甜,还有守好在医院的哥哥。”
      “苏甜……千万不能让这些肮脏阴谋惊扰到孩子。”顾砚辞的眼神软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沉下来,“她什么都不该知道。”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助理的回复提示音。顾砚辞低头扫过屏幕内容。
      “助理回复了。最近一班航班,四个小时之后起飞。我现在收拾行李,动身赶往机场。”
      “四个小时之后起飞,落地就要天亮了。”我在心里面默算一遍时间,“路上千万当心,如果途中头痛发作,不要硬撑。”
      “嗯。”他望向镜头,眼底混杂着记忆紊乱带来的痛苦,还有一份被真相点燃的决绝,“等我回家,我们一起面对。”
      视频通话没有挂断。
      我站在储物间微凉的空气里,听筒那头传来拉拉链收拾行李箱的细碎声响。他没有关闭连线,一边简单收拾随身物品,一边断断续续和我说话。
      “酒店抽屉里面,还有一支钢笔,是上次家族宴会林佳怡送给我的礼物。”
      “那支钢笔,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他。
      “以前我还觉得礼物得体大方,现在摸一下都觉得浑身不适。”顾砚辞的声音带着嫌恶,“等我回家直接丢掉。”
      “不要做得太过显眼。”我立刻提醒他,“现在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我们已经对她产生怀疑。表面维持过去相处的模样,才能够麻痹她,不让她毁灭残存证据。”
      “你说得没错。”顾砚辞停顿片刻,声音带着隐忍,“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就算心里恨到极致,人前我也可以装作一切如常。”
      话音刚落,破碎的记忆碎片再一次席卷而来。盘山悬崖,如雨坠落碎石;紧接着虚假记忆覆盖,天灾落石。
      他脚步猛地顿住,手扶住桌沿稳住身体,呼吸又一次乱了节奏。
      “又犯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明明我已经刻意不去回想,潜意识还是一遍一遍重播那场灾难。真实残片和大脑编造的假象缠在一起,我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握着手机静静听他压抑的喘息,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无力。
      作恶者身居光鲜体面,安然度日。受害者,一个永久沉睡病床,一个困在记忆撕裂的折磨里,而我这个苏家Omega,被动卷入阴谋余波,熬过整整五年的空壳婚姻。
      窗外夜色已经晕开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顾砚辞,不要逼自己。”我的声音顺着网络传到千里之外,“记忆可以受伤、可以被篡改,但真相不会永久掩埋。等你回来,我们依靠实实在在的物证拨开迷雾,不要依赖脑海里面互相冲突的碎片画面。”
      视频那头沉默几秒。
      “好。我回去,我们两个人一起。”
      通话依旧保持接通,时不时传来行李箱滚轮轻微响动,夹杂他因为断断续续头痛,克制不住的短促吸气声。
      我锁好储物间抽屉,牢牢护住衣袋里面那张车票,缓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空旷别墅的走廊,淡青色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漫上地板。我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内望去。
      苏甜蜷缩在被褥之中,小脸恬静柔和,对外界掀起的滔天风浪一无所知。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小会儿,心口又沉重又柔软。无论往后的追查道路多么凶险,我一定要护住孩子这份纯粹安宁。
      转身回到主卧,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维持视频连线。屏幕画面之中,顾砚辞已经收拾完毕,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套房,踏入凌晨空荡荡的酒店走廊。
      头痛带来的紊乱依旧纠缠着他,时不时能听见他蹙眉隐忍的吸气。
      潜意识不断向他释放危险的警示信号,受过重创的大脑,却还在固执地用“意外”这个谎言,隔绝那份太过残酷的真相。
      黎明将近,属于我们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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