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空桌 陆时逾 ...
-
陆时逾走后的头两天,沈云生总觉得哪里都空。
偏院空,书房也空。第二天早上,他去膳厅。桌上摆着粥、小菜、点心,跟陆时逾在时一样。他在自己那边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对面空着,碗筷没摆。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桌子太大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个粥,温的,不烫。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下人过来收碗的时候,见粥还剩大半碗,没敢问,低头收了。
白天他去铺子转一圈。掌柜跟他说什么,他听着,应着,该核对的账还是照旧核对,只是做完了,转头就记不起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晚上回府,习惯性地往书房走,推开门才想起来,里面没人。
他还是进去了。灯点上,案上摊开账册,他坐在陆时逾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翻两页,翻不下去。
有一晚,他把琵琶也带进了书房。弹了两句,手停了。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弦上的余音一点点散掉。他把手搁在弦上,按着,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一下。弦响了,又散了。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点余音,等它彻底没了,才收琴。
第二天晌午,管家来递话,说客栈那边沈老爹问沈先生得不得空过去一趟。
沈云生换了衣裳出门。
街上日头很好,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来来往往。他走在人堆里,忽然想起来,上回走这条路,是陆时逾带他去铺子看货。他走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走得比平时慢。
街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他走过去,又走回来,站了一会儿,没买。
他想起陆时逾带他出门的时候,路过这种摊子,会停下来问他要不要。
客栈房间里,沈老爹正把一摞账纸往布包里收。见他进来,手上没停。
“铺子那边,契签了?”沈云生问。
“签了。钱到手了。”沈老爹把账纸按了按,系好布包,抬眼看他,“我正打算找你。”
“我也有话跟你说。”沈云生坐下来。
沈老爹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搁到一边,也坐了下来。
“你先说。”
沈云生没立刻开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两下。
“陆时逾要出远门。”他说。
沈老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去哪儿?”
“北边。送药。”
沈老爹把茶盏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正好。”
沈云生抬眼。
“他走了,府里没人盯着。”沈老爹往前倾了倾,“这是最好的时候。他前脚走,你后脚走,等他回来,你已经在几百里外了。”
沈云生看着茶盏,没动。
“我不走。”
“为什么?”
“他把府里的事交给我了。”沈云生说,“铺子,账目,钥匙,都给了我。走之前,什么都没多问。”
沈老爹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老爹。”云生抬起头,“他信我。”
沈老爹看着他,没接话。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又叩了一下。
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信你。”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琢磨,“他信你什么?”
云生没答。
“信你不会跑?”沈老爹看着他,“还是信你这个人?”
云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老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移开,落到窗外去。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日头白晃晃的,晃得人眯眼。
“禾生,是你不想走。”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是吧。”
沈云生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沈老爹端起茶盏,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了一圈。
“他待你,是真的好。”他说。
沈云生嘴唇轻轻抿着,没接话。
沈老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我劝不动你。”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嘴唇动了动,到最后也没再说出劝人的话。
他站起来,伸手把布包重新拎过来,系紧,搁到床边。
“那我先走。南边那个小城,我先去,找间铺子安顿下来。”他背对着沈云生,“等他平安回来了,你再过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
“他要是回不来,”沈老爹回过头,看着他,“你也来找我。”
沈云生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老爹走的那天,沈云生去送。
城门口,沈老爹背着包袱,回头看他。
“禾生。”
沈云生抬眼。
“自己当心。”沈老爹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沈云生站在城门,风灌进来,吹得衣角翻动。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府里,天还亮着。
书房的灯没点。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推开门,把灯点上。
案上摊着账册,还是他昨天翻到的那一页。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对着账册看了一会儿,落笔,开始核。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