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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走火 那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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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沈云生时常走神。
夜课写字,写了两行,笔尖停在纸上,人就不动了。墨在笔尖聚成一小团,将落未落。陆时逾在案后翻账册,翻过一页,抬眼看他,他也不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继续写,那个字已经洇了。
早饭桌上,陆时逾给他推点心碟子,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陆时逾问他“想什么”,他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
有一回,他坐在偏院廊下擦琵琶,擦着擦着,手指停在弦上,愣了很久。管家从廊下过,叫他一声,他才抬头,应了,又低头接着擦。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走神。可他想不明白的东西太多,理不出个头绪,索性就不理了。可不理,那些东西还在,时不时冒出来,让他停一下。
没过几天,城东出事了。
夜里绸缎庄翻进来一伙贼,专挑上等绸缎,卷走两匹。守夜伙计听见动静上前拦,被贼人拿木棍砸了肩头,伤得不重,没出人命。
晚饭时管家说起这事。
“最近城里外来流民多,夜里不太平。城东绸缎庄丢了上等绸缎,不是普通毛贼,是有地方销货的。好几条街巷都出过偷盗,巡捕房查了,抓不到人。”
陆时逾听着,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看向沈云生。
“这几日,尽量别出门。”
沈云生应了一声。
“铺子那边,我让掌柜盯着。”陆时逾又说了一句,“你不必过去。”
沈云生又应了一声。他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午后天气干爽。
陆时逾来偏院找他。
“跟我出去一趟。”
沈云生以为是去看铺子,跟着上了马车。
车子驶出城门,越走越偏。两边没有人家,只剩荒草和矮树。
最后马车停在一片空坡前。
坡上立着几块旧木靶,靶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旧弹孔。风一吹,草整片晃。
“下车。”
陆时逾先下去。
沈云生跟着落地,站在原地看了一圈,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陆时逾从车厢拎出一只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把□□,尺寸很小,比普通枪短一圈。蓝钢枪身,握把缠着旧布。
沈云生从没见过真枪。
他静静看着陆时逾拿枪,动作很稳,和平时拿笔、拿药材一样稳。
“铺子最近不太平。”陆时逾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城东那事,不是头一回。你得会这个。”
沈云生没说话。他看着那把枪,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想的又不太一样。
陆时逾没再多说。他侧过身,抬手,瞄了一下,扣了扳机。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木靶颤了颤,靶板落下几片木屑。
“看清楚了吗?”他把枪递过来,“你来。”
沈云生伸手接过。
枪看着小,拿在手里却沉。握把的布粗糙,蹭着手心。
他学着样子抬臂,枪口却不稳,微微晃着。
下一秒,陆时逾走到他身后。
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稳住。
“别用力。”声音就在他耳边,“手要稳,肩要松。”
他调整云生的姿势,手从手腕移到肩,又移到腰侧。
“这里,别绷着。”
沈云生整个人都僵着。他不知道是枪让他紧张,还是身后这个人让他紧张。陆时逾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耳侧,一下一下,很稳。
枪响。
子弹偏得厉害,打在靶子外头。
沈云生放下枪,耳朵有点热:“偏了。”
“第一回,能打出去就不错。”陆时逾退开半步,语气很平。
沈云生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教写字的时候,陆时逾也说过“第一次写,已然不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教他什么,都是这个样子。
又打了两枪。第三枪的时候,云生没站稳,枪托往后一撞,正撞在胸口。他闷了一声,枪差点脱手。
陆时逾立刻上前,扶住他:“撞着了?”
“没事。”云生把枪放下,揉了揉胸口,“震了一下。”
陆时逾看了看他,没再问。他接过枪,收进匣子里,说:“今日就到这儿。”
回城的路上,云生坐在车厢里,胸口隐隐发闷,他没吭声,只轻轻含着胸。陆时逾看了他两眼,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云生刚把外衫脱了,准备睡,门外有人敲门。他开门,陆时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盒药膏。
“胸口。”他说得很短,“我看看。”
云生愣了一下:“没事,就撞了一下——”
“我看看。”陆时逾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
云生让开了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云生把衣襟解开,胸口偏上有一块红,已经开始发青了。陆时逾在桌边坐下,指尖蘸了药膏,凉膏触到皮肉时,云生肩头轻轻颤了一下。指腹贴着那块青紫,一圈一圈慢慢匀开,动作很轻,很慢。
揉到一半,胸口被按得酸胀,沈云生微微侧身松一下。后背跟着露出来。一道旧疤不算深,却拉得很长,自肩胛斜向下延伸,旁边散落几处浅浅圆疤,是早年烟斗烫出来的。
陆时逾的指尖忽然停住。
他看得仔细,低声问:“什么时候的?”
沈云生回头扫了一眼,不在意似的随口答:“戏班子里。不听话,挨的。”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时逾没追问。指尖落回去,继续上药,动作比刚才更轻。
上完药,他盖上药膏盖子。沈云生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掩住胸口。陆时逾从袖中摸出一样小东西,轻轻放在桌沿。
是一把更小的□□,比白天那把还要精巧,握把光净,尺寸刚好能攥在掌心。
“给你的。”他说,“往后出门,带着。”
云生看着那把枪,没动。
“谁要欺负你,”陆时逾把枪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用忍。”
云生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把枪,没动。枪很小,握在手里正合适。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清是酸还是热。
他这辈子,没人给过他这种东西。给钱的、给饭的、给地方住的,都有,可那些都是要换的。这把枪,他看不出陆时逾要换什么。
他伸手,抓住了陆时逾的手腕。
陆时逾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挣开。
“云生。”
“先生,”云生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您别问我想清楚没有。”
陆时逾看着他。
“我今晚不想想。”云生说,“我就想……”
他没说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陆时逾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云生攥着陆时逾的一截衣袖,身子往前倾。他微微抬脸,青涩地碰了碰陆时逾的唇。只轻轻一触,便僵在原地,呼吸顿住,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没有往后退,肩头微微发着抖,犹豫片刻,又在那片唇上,轻轻啄了两下。
陆时逾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望着他。
沈云生心里慢慢发慌,眼底漫上一点无措的惶然,像碰了壁,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一点点散了。他抿紧唇,眼尾悄悄泛出一点红,垂了垂眼,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身子轻轻往后退了半寸。
陆时逾看得明白。清楚云生这会儿的主动,大半是感激,是一时心软放纵。清楚这人心里的算盘没丢、退路没断。清楚天亮之后,一切又会退回原样。
可方才那几下轻吻,还有他眼底那点惶然,落在眼里,叫人没法再不动。
陆时逾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抬手,扣住云生的后颈,把人拉了过来。
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沉劲,将刚往后退的人牢牢带回身前。不同于沈云生方才生涩的轻啄,陆时逾的吻沉得很,带着攒了许久的情绪,把人所有无措、惶然一并裹住。
沈云生的呼吸碎了,手慌乱抓着陆时逾的长衫,布料被攥得起皱。脚下虚浮,后腰不自觉往后塌,直直抵上身后的桌沿。
药膏的盒子被肘尖蹭落,哐的一声砸在地上,盖子滚出去老远。
窗外晚风不停往屋里灌,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满室光影颠来倒去,晃得人眼晕。四下太静,两人交叠破碎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清清楚楚落满整间屋子。
陆时逾一手扣紧他后颈,不容他偏头躲闪,另一手稳稳扶在他腰后,将人牢牢按在桌沿。
吻得绵密沉久,一寸寸缠上来,没有半分松懈。
沈云生腿间发软,整个人渐渐撑不住,半边重量全都挂在陆时逾身上。脑子空空荡荡,意识一层层发懵,方才的委屈、惶然、怯懦,全都被这绵长强势的纠缠冲得干干净净。
待到他身子微微往下滑,快要站不稳,陆时逾才稍稍撤开半分,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扶着人,一步一步,慢慢往床榻那边带。
后背触到床沿,人顺势落上去,被褥微微下陷。
陆时逾俯身跟上,依旧没松口。
时间被拉得极慢,耗得很久。屋内风声、呼吸声、布料轻磨的细碎声响叠在一起,动静层层叠叠,再也歇不下来。
沈云生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由他带着走。所有神智、感知、思绪,尽数被眼前人牢牢攥住,分不清昼夜,辨不得时辰。
云生后来想起来,那天晚上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陆时逾扣住他后颈的那只手,很稳,也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