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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下 那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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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课,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拢在案上,别处都沉在暗里。
沈云生写完一页字,没像往常那样收笔。他把笔搁下,手指在笔杆上慢慢转了两圈。
陆时逾坐在案后翻账册,翻了一页,没抬头:“写完了?”
“写完了。”
沈云生没起身,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我能问件事吗?”
陆时逾这才抬眼。
“您从前那位故人,”沈云生声音放得很轻,“是什么样的人?”
陆时逾看了他一会儿,把账册合上。
“爱弹琵琶。”陆时逾说得很慢,“弹得没你好。性子也比你软,每回弹着弹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云生愣了一下。
“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摇头。”陆时逾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旧事,“眼泪掉在弦上,手还不停……”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沈云生没接话。他听见“弹得没你好”、“性子比你软”,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您还记得这么清楚。”他低声说。
陆时逾没答这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像只是随口一问:“你呢?”
“什么?”
“你从前在戏班子,”陆时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是怎么出来的?”
沈云生手指在账册边上停了一下。
“跑出来的。”他说得轻,“半夜翻墙,跑了十里地,天亮才敢停。”
陆时逾没接话。
“班主让我去给一位老爷弹曲。”沈云生低头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想去。”
他顿了顿。
“就跑了。”
“班主追了两天,没追上。”他停了一下,“后来遇到沈老爹,他把我捡了,给我口饭吃。我就跟着他了。”
陆时逾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十里地,不近。”
沈云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时候小,不知道怕。”
陆时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书房里静下来。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沈云生把椅子往案边挪了挪,凑过去看陆时逾面前那本账册。
“先生,这个数我怎么算不对。”他指着账册上一行,身子微微倾过去,肩膀几乎挨着陆时逾的手臂。
他低着头,衣领松了些,颈侧露出一截。
陆时逾没躲,也没让。他的目光先落在云生的颈侧,停了一停,才移到那行数字上,伸手点了点:“这里,进项和出项记反了。”
沈云生“嗯”了一声,没退回去,还是挨着。
陆时逾也没让他退。
两个人对着同一本账册,又看了一会儿。沈云生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盏,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陆时逾搁在案上的手背。
很轻,像不小心。
陆时逾的手没动。
沈云生把茶盏拿回来,喝了一口,放下。他没看陆时逾,陆时逾也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盏往案角推回去,手又从他手边过。
这回擦得比方才重了一点。
陆时逾的手还是没动。
沈云生正要缩回手——
陆时逾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重,但稳。
沈云生停住了。
陆时逾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账册上,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慢慢收紧了半分。
“云生。”他声音很低。
沈云生没应。他心跳得厉害,脸上还撑着:“先生?”
陆时逾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云生,是淡的、温的、隔着一层的。这一眼是近的,像终于没再隔着了。
然后他俯身,亲了他。
很轻。只碰了一下,就要退开。
沈云生没让他退。
他抬手,按住了陆时逾的后颈。
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想到。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一下。
陆时逾没退,反而又俯下来,这次比方才重。他的手重新扣住云生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云生的后背抵上了书案边沿,退无可退。
亲得比方才久。久到沈云生脑子里发空,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滑下来,不知该落在哪里。
最后是陆时逾先松开的。
他微微直起身,呼吸比方才重了些,额前有一缕头发乱了。他看着云生,看了两息,才把手松开。
然后他重新坐正,伸手拿过那本账册,翻开。
“不早了。”他说,声音跟方才没什么两样,“回去吧。”
沈云生愣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把笔墨收了,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时逾低着头看账册,没抬眼。
他出了书房,带上门。
回偏院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
方才那一下,跟平时那个陆时逾不像一个人。
嘴唇上还留着一点触感,热的,没散。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放下了。
这算什么。
他想不明白。
书房里,陆时逾翻着账册,翻了两页,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方才扣住云生手腕的那只手。
然后他把账册合上,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