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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影子 沈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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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生到客栈的时候,沈老爹正坐在窗边对账,桌上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听见门响,沈老爹抬头,见是他,把账纸往旁边一推,起身倒了盏茶。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出来走走。”
沈云生轻声应着,侧身落座。他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顿了顿,才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入喉,他放下茶盏,指尖安分落在膝上,安静不语。
沈老爹重新坐回窗边位置,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有事?”
沈云生没立刻答。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浅浅的木纹上,手指抬起来,贴着茶盏边缘,一圈一圈慢慢摩挲。
瓷面温润,指尖反复蹭过光滑的弧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老爹,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能好到什么份上?”
沈老爹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沈云生抬了抬眼,望向窗外放空的天光,语速很慢。
“陆时逾这阵子,教我写字,教我看账,带我去铺子里,一样一样地教。”沈云生说得很慢,像在边想边说,“药材怎么辨,账怎么理,铺子里的生意怎么转,他一点一点地讲给我听。”
他顿了顿。
“他还让我每日都去前院同桌用饭,一日三餐,从未落下。孙家兄妹那日来访,孙小姐当众开口,要我弹一曲助兴。我正要应下,他拦了。说‘他今日不弹’。”
说到这里,他指尖微微蜷起,似是又想起那日花厅的光景。
“后来孙少爷又拿话试探,他也挡了。我走的时候,听见孙少爷说什么周家老三在找我。陆时逾只说了一句‘周家老三的事,不必理他’。没问我,也没追究。”
“他还带我出城骑马,从后面圈着我跑了几圈。可跑完了,没有再碰我。”
屋内静得彻底。
沈老爹依旧沉默听着,不插话,不打断。
沈云生垂眸,声音一点点放低,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哑。
“我从前见过多少人?戏班子,茶楼,那些老爷少爷,哪个不是拿我当个玩意儿。弹完一曲,赏几个钱,高兴了说两句好话,不高兴了连正眼都不给。”
他说得很轻,却格外笃定。
“可陆时逾不一样。他教我那些,是真想让我会。他拦孙小姐那句,是真不想让我被人轻慢。”
话音落尽,他抬眼,安静望向沈老爹。
一室寂然。
沈老爹定定看着他的眉眼,看了许久,眼底情绪沉沉,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极平,极稳,却字字清醒。
“云生,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说什么?”
沈云生微微一怔,眼神轻轻晃了下,一时失语。
“我听着,他待你,确实不差。”沈老爹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摩挲杯沿,语调淡然,“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对你好?”
沈云生唇瓣轻轻抿紧。
静默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他同我说过,我像他一位故人。”
“故人。”沈老爹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那你就是个影子。”
沈云生眸光轻轻一颤,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没有接话。
“你别不爱听。”沈老爹看着他,“咱们这号人,跟人家隔着天。他是东家,有铺子有家底,你是什么?你是他拿房契换来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像那个人。哪天他觉得不像了,或者那个人回来了,你算什么?”
他说得很直,没有绕弯。
“你从前骗人,骗完就走,从没见你为谁这样过。如今倒好,人家教你几笔字,同你吃几顿饭,你就坐不住了。”沈老爹叹了口气,“云生,这不是好兆头。”
沈云生双手虚虚拢着茶盏,指尖扣着瓷壁,一动不动。
他静静坐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屋内又静了片刻。
沈云生抬眼,轻轻岔开话题。
“铺子那边,怎么样了?”
沈老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着说,顺着他的话答:“已经有人来看过了。有个做绸缎生意的,出的价还行,我还在磨。再谈两回,差不多能定。”
“嗯。”沈云生轻轻应声。
“定了我就给你递话。”沈老爹把茶盏放下,看着他,“你那边,能走就走。”
沈云生没立刻应。
他垂着头,视线落进澄澈的茶汤里,看着水面浮起又散开的细碎光影,安静了很久。
最后,才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回应,低得近乎呢喃,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等铺子卖出去,我肯定走。”
沈老爹望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沈云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沈老爹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云生。”
他回头。
沈老爹站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句:“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云生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偏院的路上,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铺子还没卖出去,他还有时间。
有时间,可以多待几天。
多待几天,能干什么?
他想了想,总得摸清陆时逾到底想要什么。摸清了再走,也算没白来一趟。
这个理由,他自己听着都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