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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看铺   夜色浸 ...

  •   夜色浸满书房,案头油灯燃得温吞。

      沈云生伏在一侧书案,指尖捏着笔,对着摊开的流水账慢慢核算数字。纸上一笔一笔,银钱出入,他看得仍有些吃力,眉头轻轻敛着,一声不吭。

      陆时逾坐在主位,大半张脸沉在灯影里,垂眸翻着厚厚一本药材铺总账,指尖偶尔蘸墨批注,翻页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药香混着墨香,静静漫开。

      半晌,陆时逾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钉在账本行列之间,语声轻描淡写,打破一室安静:

      “明日你跟着我,去铺子里,看看怎么经营生意。”

      沈云生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眼,目光越过灯影,落在陆时逾侧脸上,心底骤然翻涌。

      他从前跟着沈老爹漂泊,最大的念想,便是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安稳度日。这件事,他从未同任何人提起,陆时逾怎么会知晓?

      陆时逾似是察觉到身侧骤然静止的气息,这才抬眸,视线越过灯火,看向他,神色淡淡:

      “怎么,不想学?”

      沈云生回过神来,轻轻摇头,语声带着一点难掩的热切:

      “想学的。”

      陆时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从容:

      “那明日一早,吃过早饭便出发。”

      “好。”沈云生应下,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心底那层说不清的期待,又厚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沈云生踏进膳厅时,陆时逾已经坐在桌边。

      这是他住进陆府以来,头一回和陆时逾同桌用膳。此前陆时逾事务多,白天走得早,夜里回来得晚,饭都是各吃各的。

      桌上摆着白粥、几碟清口小菜,还有一笼蒸点心,比他平日独自在厢房吃的要丰盛些。

      陆时逾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沈云生在他对面落座,拿起筷子,指尖搁在碗沿,一时没有动。

      陆时逾手里也捏着筷,同样静着。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都握着筷子,谁也没有先下筷。

      片刻,陆时逾才伸筷,夹了一碟小菜落进自己碗里。

      沈云生这才跟着动筷。

      膳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沈云生慢慢吃着,半碗粥下肚,想寻句话说,又不知说什么好。

      陆时逾忽然开口,声音很淡:“粥够不够?”

      “够的。”

      陆时逾将点心碟子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尝一个。”

      沈云生伸手夹起一块,咬下一口,是甜的。

      他没出声。陆时逾抬眼,看了他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喝粥,不再多言。

      不多时,二人放下碗筷起身。

      陆时逾淡淡开口:“往后饭食都过来吃。”

      沈云生应了一声:“好。”

      跟着走出膳厅,沈云生才慢慢回味过来——他说的是“饭食”,不是“早饭”。

      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压下去,跟上陆时逾的脚步。

      天色刚亮透,马车便出了陆府。

      沈云生坐在车厢里,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面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马车穿过半座城,停在一间门脸不大的药铺前。门匾上三个字,漆色旧了,字却写得稳。

      铺子里药材味浓,混着一点陈年木头的潮气。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陆时逾进来,放下手里的戥子迎上来,叫了声“东家”,又朝沈云生略一颔首,没多问。

      陆时逾没寒暄,先问:“前日那批黄芪,成色怎么样?”

      掌柜引他到后头看货。陆时逾蹲下身,抓了一把黄芪在手里看,又凑近闻了闻,指尖拨了拨根须,说了句“这批比上批好。价钱谈下来没有”。

      沈云生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药堆里跟掌柜说话,袖子挽了一截,指尖沾着药渣。跟府里那个教他写字的人,不像一个人。

      掌柜报了价,陆时逾摇了摇头:“再压一成。这批统共多少?”

      “统共三百斤。”

      “三百斤全要。压一成,现银结。”

      掌柜犹豫了一下,应了。

      陆时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时局不稳,药材说断就断。能囤的,多囤些。”

      “囤多了压本钱。”掌柜低声说。

      “压就压。”陆时逾把袖子放下来,语气没变,“真断了,总不能让人抓不上药。”

      掌柜没再说话,只拱了拱手。

      沈云生跟在后面,把“压就压”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家铺子隔了两条街,门脸更小,药材摆得也少。掌柜是个瘦高个儿,话不多,见陆时逾身后跟着个生面孔,多看了一眼。

      陆时逾问完库存、进出,最后说了句“下月进货单子先送我那儿过一遍”,便要走。

      掌柜送到门口,到底没忍住,低声问了句:“东家,这位是……”

      陆时逾脚步没停,只说了句:“我身边的人。往后过来,你认得。”

      掌柜应了声“是”,没再问。

      沈云生站在旁边,听见了,没作声。

      跟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

      第三家在城西,门脸是新刷的漆,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透明玻璃瓶,瓶上贴着洋文标签。伙计穿着白褂子,说话带着点洋派头,见了陆时逾,叫的是“陆先生”,不是“东家”。

      陆时逾跟掌柜谈了几味药的进价,报出来的名字沈云生一个也听不懂。他站在柜台边上,看着玻璃柜里那些透明瓶子,瓶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可陆时逾认得——他拿起一个瓶子看了标签,说了一句“这个价比上一批高了两成”,掌柜解释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没再争。

      临走时,他回头对掌柜说:“西药贵,但有些病,中药替不了。贵也得备着。”

      掌柜应了。

      出了西药铺,日头已经偏西。马车上,沈云生比来时安静。

      他靠着车壁,目光落在陆时逾身上,没移开。

      陆时逾正低头翻着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像是觉出什么,抬眼看他。

      沈云生没躲。

      陆时逾把册子合上:“跟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沈云生想了想:“先生做生意,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算的是赚多少。”沈云生顿了顿,“先生算的……好像不只是赚多少。”

      陆时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往后要学的,就是这个。”

      沈云生愣了一下。他想问“往后”是多久,但没问。

      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里安静下来。

      回到偏院,沈云生坐在桌边,把今天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压就压。总不能让人抓不上药。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翻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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