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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跑马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此后每至入夜,沈云生都会准时去往书房。

      琵琶弹毕,便是半个时辰笔墨夜课。

      起初字迹歪软,落笔不稳,短短数日,便被陆时逾一点点磨得规整端正。他学得认真,心性本稳,又肯沉下心反复临摹,纸上的字迹一日比一日舒展干净。

      陆时逾每每看着,目光会多停一会儿。

      没过几日,书案上除了笔墨,偶尔会多摊开几本薄薄的账本。

      依旧是暮色沉沉的时辰,依旧是两人独处的书房。

      陆时逾指尖点在账目行列上,声音低缓:“字认熟了,便学着看账。简单收支、银钱往来,我教你。”

      沈云生握着笔的手微顿。

      他抬眼望过去,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他是弹曲卖艺出身,只需熟稔弦音、身段,从不需要触碰这些商贾俗世的东西。写字已属分外,如今连账目银钱也要学。

      心里不是不疑惑,只是先生既说了,他便乖乖听着。

      他轻轻颔首:“好。”

      自此夜课又多一项。

      从横竖撇捺,到数字收支、流水明细。陆时逾教得极细,逐行拆解,耐心温和,从无半分不耐。

      沈云生学得吃力,起初看得眼晕,密密麻麻的账目像一团乱线。他咬着牙一点点记,错了便改,不懂便搁在一旁,等陆时逾闲时轻声发问。

      往往他低头琢磨许久,身侧人便会主动倾身过来,指尖轻点纸面,替他厘清头绪。

      气息落于耳侧,温柔得让人不敢乱动。

      次数多了,沈云生心底那点浅浅的疑惑,悄悄越积越深。

      他垂眸对着满页账目,笔尖轻轻悬着。

      先生教他的,早已不止听曲。

      一个念头浮上来——

      或许,是那位他从未谋面的故人,本就知书、识字、通账目、样样通透。

      所以陆先生才耐着性子,一点点,从头教他一遍。

      念头掠过,他没往下想,低头继续写。

      日子安静,夜色绵长。

      一连半月,皆是如此安稳光景。

      直至一日白日,天朗风清。

      沈云生正在院中静坐拭琴,陆时逾从廊下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沈云生抬眸,眸色微怔。

      陆时逾望着他,语声温和:“带你去郊外骑马。”

      沈云生指尖还抚着琵琶弦,松香沾在指腹。他一身宽袖长衫,只在戏文里见过策马,从未骑过马。

      “骑马?”

      “城外的私马房,养了几匹温驯的驯马,外头连着大片草甸。”陆时逾淡淡道,转身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套叠放整齐的西式骑装,直接递到他面前,“你先回厢房换上。”

      素白细布衬衣、深褐色短款骑马外套、合身长裤,还有一双油亮高筒马靴,布料挺括。

      沈云生伸手接过,垂眸应下,转身回厢房。

      这套洋式骑装的扣袢、靴带,他全然陌生,对着镜子摆弄许久,扣子扣错两处,靴带缠了又散。

      门外传来轻叩,一声,不轻不重。

      “我进来了。”是陆时逾的声音。

      门被缓缓推开。陆时逾立在门框处,一身同色系西式骑装,衬得身姿挺拔,和往日长衫的沉静模样全然不同。沈云生一时看愣,目光顿在他身上,忘了收回。反应过来时,耳尖悄悄发烫,下意识垂了垂眼。

      陆时逾将他这一瞬的失神看在眼里,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没有出声打趣,只缓步踏入厢房。

      “扣不好?”

      沈云生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还捏着扣袢,有些无措。

      “我来吧。”

      他走到沈云生身前,垂眸,指尖捏起扣袢,一颗一颗,慢慢替他扣齐。衬衣料子轻薄,指尖偶尔擦过颈侧,沈云生身子微僵,屏住呼吸,视线不敢乱飘。

      扣完上衣,他又蹲下身,理顺裤脚,把马靴绑带缠紧扣牢,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整理完毕,陆时逾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从沈云生的脸,慢慢落至他身上全套骑装。

      “精神,好看。走吧。”

      沈云生垂着头,耳尖泛热,轻轻点头。

      府门外,一辆四轮马车早已候着,车夫静立一旁。二人依次登车,车厢内静谧,车轮碾过路面,一路缓缓驶出城门,往郊外行去。

      抵达马房,四下僻静,林木环绕,空气中混着干草与马匹的气息。马夫已经牵来一匹驯马,鞍鞯擦拭光亮。

      沈云生站在马侧,看着高大的马匹,脚步微微顿住,有些无措。

      陆时逾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声音放得很轻:“来,我教你。左脚踩住马镫,手扶住鞍头,借力翻上去。”

      他掌心温热,稳稳托着沈云生,看着他踩稳马镫,身子微微一倾,借着力道,缓缓坐上马鞍。

      “坐稳,手握住缰绳,不要攥太紧。”陆时逾立在马旁,抬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握缰的姿势,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最开始陆时逾挨着马身走,站在沈云生身侧,时不时伸手帮他把跑偏的缰绳轻轻拉回,低声提醒腰背要松,重心放稳。

      就这么陪着他,一圈一圈,慢慢在马房空地溜达。

      几圈过后,陆时逾才慢慢收回手,退到一旁,只跟在侧后方,不再伸手帮扶。

      沈云生独自控着马,慢慢由走转成小步慢跑。马蹄踏地,节奏轻快,风扫过脸颊,他紧绷许久的神色一点点松开,眼底漾开亮色。

      他微微回头,望向身侧的陆时逾,声音带着一点雀跃:“跑起来了!”

      陆时逾望着他,唇角舒展,浅浅笑起来。

      又跑了两圈,马儿缓缓停下。陆时逾径直走到沈云生的马侧,翻身上了这匹马的后鞍。

      他从身后靠近沈云生,手臂往前一揽,稳稳圈住身前的人,握住沈云生手中的缰绳。

      “走,带你去外面草甸跑。”

      他脚下轻磕马腹,马儿立刻扬蹄,朝着围栏外的大片青草地奔出去。

      速度一下子提快,风声骤然在耳边炸开,草木飞快向后掠去。沈云生心头一紧,下意识微微瑟缩,有些害怕。

      陆时逾的手臂收得更紧,牢牢将他护在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别怕,我在。抓好。”

      旷野风声呼啸,马蹄踏过青草,节奏分明。沈云生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后背贴着对方的体温。

      他分不清心底的慌乱,是策马疾驰带来的,还是身后人带来的。

      又奔出一段路,陆时逾才轻轻收缰。骏马放缓脚步,由疾驰转为缓步,蹄声渐渐轻下来。

      风慢慢平息,耳边只剩下马儿粗重的喘息,还有两人交叠的呼吸。

      沈云生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开,方才悬着的心落回胸腔,鼻尖萦绕着青草混着陆时逾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身侧绵延的草野,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奔跑时的亮。

      陆时逾低头,视线落在他侧脸上,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

      “骑马,喜欢吗?”

      沈云生顿了顿,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眼底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雀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

      “嗯,第一次这样骑马。”

      陆时逾望着他,唇角笑意柔和,没有多言,只抬手顺了顺马儿的鬃毛。

      “那我再带你跑几圈。”

      话音落,他轻磕马腹,马儿再度扬蹄,又带着沈云生在开阔草甸上奔出数圈。长风掠过耳畔,沈云生先前的那点惶然渐渐淡了,心底只余下旷野驰骋的畅快。

      几圈过后,陆时逾才缓缓收住马缰,抬眼望向天边。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他重新握稳缰绳,调转马头,顺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往马房行去。

      一路归途,马儿走得极慢,旷野安静,只有蹄声轻轻叩在泥土上。沈云生靠在陆时逾怀里,一时没有说话。

      回到马房,陆时逾先翻身下马,再伸手稳稳将沈云生扶下来。

      车夫已经候在一旁,二人登车回城。

      车厢里静悄悄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沈云生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握过缰绳的掌心。

      掌心里还留着缰绳的粗粝触感。别的,他不想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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