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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课 下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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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来偏院传话时,沈云生正静坐窗边擦着琵琶。听闻陆时逾唤他,他未有半分迟疑,抱着琵琶,理了理衣襟,稳步往主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陆时逾立在书案旁,一身素色长衫熨帖规整,指尖捏着一方素笺。案上无茶点,只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砚台,浓墨的淡香缓缓漫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目光平和,无往日听曲时的沉静疏离,多了几分细碎的温和。
“过来。”
声线低沉清润,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熨帖。
沈云生依言走近,站在书案前,视线落在铺开的白笺上,轻声发问:“先生今日要听曲?”
陆时逾摇了摇头,指尖轻点案上狼毫。
“今日不听曲。”他看着沈云生,语气平淡自然,“教你写字。”
沈云生睫毛轻轻颤了颤,面露些许局促,指尖微蜷,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寸。
“我识得几个字,”他垂着眼,声音轻软,“只是写得不好,怕污了先生的纸墨。”
陆时逾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耐心从容:“无妨。初学皆是如此。”
他俯身,执狼毫蘸墨,在素笺上缓缓落下两字。
云生。
笔锋沉稳舒展,一字一顿,连着写了两三遍,并排铺在纸上,墨色匀净好看。
“便从你的名字开始学。”他抬眼,目光落在沈云生脸上,“先认,再学着写。”
说罢,他抬手,将狼毫笔递到沈云生面前。
沈云生抬手接过,笔杆微凉光滑,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指间,让他愈发拘谨。他小心翼翼俯身,照着从前零星见过的模样,指尖笨拙捏住笔杆,姿势歪斜僵硬。
落笔的一瞬,手腕微抖,墨点簌簌落在白笺上,晕开一小团浓黑。
工整素净的纸面,骤然多了一块狼狈的墨痕。
沈云生耳尖瞬间泛热,下意识攥紧笔杆,脊背微微绷紧,抬眼时眼底藏着浅浅的无措,不敢去看身侧的人。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时逾绕到他身侧,站定。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稳稳扣住他僵硬的指尖,一点点替他调整握笔的姿势。
“放松些。”
沈云生整个人绷得笔直,眼睫垂得极低,只看得见一截泛红的耳尖,静静暴露在暮色里。
陆时逾握着他的手,执笔落墨。
笔尖轻蹭纸面,匀速游走,一笔一画,端正规整。横平竖直,起落转折,皆是沉稳好看的笔法。
两人静静立在案前,无人说话。
偌大的书房,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距离太近,沈云生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人的体温,感受到掌心贴合处的温热,感受着对方不急不缓、全然掌控节奏的力道。
写完一列小字,陆时逾才缓缓松开手,却并未后退,依旧站在他身侧,垂眸落在纸面,目光沉静温柔。
“试着自己写。”
沈云生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背,依着方才被带着习得的姿势,小心翼翼落笔。
依旧生疏,手腕微微发颤,字迹算不上工整,歪歪浅浅,却比方才的墨痕规整太多。
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眉眼敛着专注,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陆时逾垂眸看着,目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安静的侧脸,又缓缓落回纸面,轻声开口:“很好,第一次写,已然不错。”
简单一句夸赞,不轻不重,却让沈云生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抬眼,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光亮,唇角不自觉微微松弛,眉眼间的局促消散大半,悄悄染了点少年人被认可的轻快。
书房的静谧温柔,慢慢浸软了他常年紧绷的防备。
他低头,继续慢慢练字,一笔一画,格外用心。
不知写了几行,暮色渐浓,屋内光影温柔。
陆时逾侧身立在旁,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幼时,没人教你读书写字?”
沈云生目光依旧钉在纸面,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声音轻淡:“我们这般人家,哪有机会读书识字。”
“是从小便跟着沈老板?”陆时逾顺着往下问,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刻意打探。
沈云生笔尖依旧缓缓游走,墨痕在纸上慢慢铺开,随口应道:
“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我卖去了戏班子。”他笔没停,“后来跑出来,被老爹捡了。”
中间那几年,他没提。
身侧的陆时逾静了下来。
他望着沈云生温顺垂首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平和,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下去。
无人再说话。
书房只剩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安静缱绻。
良久,沈云生写完最后一笔,轻轻收笔,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终于问出心底藏着的疑惑。
“先生为何要教我写字?”
他抬眸望着陆时逾,眼神干净纯粹,只有全然的不解。
陆时逾收回沉敛的目光,落在眼前工整大半的素笺上,语气从容温和,字字清浅:“多学点,总归没坏处。”
他微微侧头,看了沈云生一会儿,声音轻缓笃定:“往后每晚过来。”
“弹曲之余,在此习字半个时辰。我处理公务,你安心练字即可。”
沈云生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