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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精准的克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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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活区的圣安妮教堂外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很安静,只有鞋底摩擦石板路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伦敦公报》,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亚瑟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混在队伍的末尾。汤姆则扮作他的助手,背着一个空麻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磅半。”排在前面的一位老妇人喃喃自语,手里捏着一张 ration card(配给卡),“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两磅半。”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分发点。几个穿着旧制服的官员正忙碌地称重、装袋。
亚瑟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负责掌秤的主管身上。那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名叫格里高利,以前是市政厅后勤处的一个小科长。他动作熟练,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新政府的好政策,大家都有份,都有份。”
轮到老妇人了。
格里高利接过她的配给卡,大手一挥,示意手下舀面。
天平的一端放上了砝码——那是标准的两磅半。另一端,面粉被一勺勺舀进去。
指针晃动了几下,停在了平衡的位置。
“好了,下一个。”格里高利把袋子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亚瑟眯起了眼睛。他是个排字工,这辈子都在和毫厘打交道。在铅字的世界里,哪怕是一张纸的厚度偏差,印出来的版面都会模糊不清。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格里高利的手指在抬起秤盘时,极其隐蔽地在托盘边缘按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利用杠杆原理,这一下“去皮”,至少能让天平少显示两盎司的重量。
两盎司。
一个人两盎司,一百个人就是十二磅,一千个人就是一百二十磅。
一天下来,这里分发出去的面粉有几千人份。
亚瑟没有动,他继续排在队伍里,看着格里高利一次次重复那个动作。每一次舀面,每一次称重,每一次那根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秤盘边缘轻轻一按。
那个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老练的贪婪。
等到日头偏西,教堂里的面粉堆已经下去了一半。格里高利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悄悄退到后面,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几个麻袋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
“收工了,收工了。”格里高利挥着手,“明天请早。”
人群开始散去。格里高利哼着小曲,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等等。”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格里高利回头,看到那个穿着灰风衣的男人正站在秤前,手里把玩着那个标准的铁砝码。
“你是谁?我们已经下班了。”格里高利皱起眉头。
亚瑟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两磅半的砝码放在了左边的托盘上。然后,他从汤姆背着的麻袋里,抓出一把面粉,慢慢地、均匀地倒进右边的托盘。
天平平衡了。
“你的秤,有问题。”亚瑟淡淡地说。
格里高利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长官,这秤是市政厅统一配发的,怎么会……”
“不是秤的问题。”亚瑟抬起头,目光如刀,“是你的手有问题。”
他猛地抓起格里高利的右手,将那根食指狠狠地按在冰冷的铜制秤盘上。
“你刚才按了四十二次。”亚瑟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每次两盎司。今天这里大概有三千人领到了面粉。你从市民的嘴里,抠出了三百七十五磅面粉。”
格里高利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试图挣脱:“长官,你误会了,这是……这是为了弥补损耗,这是行规……”
“行规?”亚瑟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伦敦公报》,拍在秤盘上,“我在报纸上印的是‘两磅半’。这是这一版的‘标准字距’。”
他指着那堆面粉,眼神变得极其森冷:“在我的印刷机上,如果有人敢把‘两磅半’印成‘两磅三两’,那就是废版,就是事故。我会把那个排错字的工人赶出去。”
“但我只是一次性克扣了一点点……”格里高利还在狡辩,腿已经开始打颤。
“一点点?”亚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道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信任是什么吗?信任就是精度。如果第一版就缺斤少两,以后我印再多的‘足额’,也没人会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还没散去的民众。那些原本麻木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亚瑟大声问道,“他是前朝的旧官僚。他以为换了个天,他还能用老办法,从你们的牙缝里抠食。”
人群开始骚动。
“这是破坏印刷精度。”亚瑟重新看向格里高利,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在排字车间,对于这种故意破坏版面、制造次品的行为,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排字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不!我是技术官僚!你们需要我管理粮食!”格里高利尖叫起来,转身想跑。
汤姆一步跨出,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亚瑟走上前,一脚踩住格里高利那只作恶多端的右手。
“这一版,作废。”
刀光落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漫长的审判。
一声惨叫划破了苏活区的黄昏,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亚瑟甩掉刀上的血迹,将那份《伦敦公报》盖在格里高利颤抖的身体上。
“把多出来的面粉,分给排队的人。”他对着吓傻了的助手们命令道,“少一两,我就剁谁的手。”
他转身离去,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那欢呼声不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带着一种看到正义落地后的踏实。
回到市政厅时,天已经黑透了。
亚瑟在洗手池边洗了很久的手,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
汤姆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头儿,消息传开了。现在整个伦敦的粮站都在加班加点,没人敢再动歪心思。刚才警务处报告说,有几个旧官僚主动把私藏的物资交出来了。”
亚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们怕的不是我,汤姆。”亚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们怕的是那种‘精准’。怀特以前是糊涂账,大家都能浑水摸鱼。现在我们把账算得太清了,清到让他们觉得窒息。”
“这样不好吗?”
“好,也不好。”亚瑟叹了口气,“恐惧能维持秩序,但维持不了太久。我们就像是在走钢丝,手里拿着‘精准’这根平衡杆。一旦我们自己也手抖了,摔下去的就是万劫不复。”
他放下杯子,走到桌前,摊开一张新的伦敦地图。
“怀特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没完。粮食只是表象,真正的病灶在地下。”
埃利亚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泰晤士河沿岸的几个废弃码头。
“明天,我们去查查那里的‘库存’。我听说,那里印的不是报纸,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