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78、乱夜新局 萧煜。他竟

　　（时间点：宫变之夜·转折·深夜，竹轩偏院）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汲取着每一分暖意。即便蜷缩在萧祈安僵硬却稳固的怀抱里——这大概是今夜唯一能抓住的、勉强算是“熟悉”的存在了——你依旧无法入睡。每一次远处的异响，每一次门外守卫的走动，都让你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往那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深处缩去。萧祈安没有推开你，手臂维持着一个克制而疏离的环抱姿势，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睡，但你能感觉到他胸膛下那沉稳而缓慢的心跳，以及那份纹丝不动的警惕。

　　萧祈宁抱剑靠在门边的阴影里，闭目养神，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外界的动静。

　　不知是几更天，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不同于之前混乱的喧哗声。那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还有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禀报声，似乎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院门被从外推开，守在门口的两个叛军士兵立刻躬身行礼。几盏明亮的羊角风灯被率先提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小院内的昏暗。刺目的光芒让你下意识地眯起眼，往萧祈安怀里更深地躲了躲。

　　借着灯光，你看到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着藏青色锦袍、外罩轻甲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沉稳的书卷气，却又因甲胄在身而显出几分英武。他头戴玉冠，腰佩长剑，举止从容，在一群杀气未消的士兵中显得格外突出。

　　你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年节宫宴的遥远席位上见过几次……是了，是那位出身蜀中、血缘疏远的皇叔，萧煜。他竟然在这里？和这些叛军……？

　　萧煜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内，在蜷缩在萧祈安怀里的你身上顿了顿，随即看向萧祈安兄弟，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他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一个个子明显矮了一截的身影，在魁梧的将领和士兵中格外显眼。

　　萧煜侧身示意，后面的人提着更多风灯进来，将整个偏院照得亮如白昼。你这才看清那个矮个子——竟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身量未足，比你还要矮上小半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文士袍，外面松松披着一件墨色外氅，一头鸦羽般的墨发未束，就这么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精致，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明亮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眉目如画，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洁白的羽扇。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混合着病态脆弱与超然物外的气质，像一件精心烧制却易碎的薄胎瓷，又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月光。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你时，那双看似慵懒的、带着点水汽的黑眸里，却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锐利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微微勾了勾淡色的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煜上前几步，在离你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姿态优雅地躬身一礼，声音温润清朗：“惊扰殿下了。臣，蜀中萧煜，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他语气诚恳，动作标准，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落难公主，而是依旧身处宫闱的皇室贵胄。

　　你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苍白病弱的漂亮少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救驾？这些叛军……是他的人？

　　萧祈安在你有所动作前，已轻轻松开了环抱的手臂，扶着你站起，自己也随之起身，退后半步，垂首而立，恢复了惯有的沉默姿态。萧祈宁也早已睁眼站直，手握剑柄，警惕地看着来人。

　　萧煜的目光在萧祈安兄弟身上略微停留，似乎有些意外公主身边还有这样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但并未多问。他上前，亲自虚扶了你一下，温声安抚：“殿下受惊了。京城突发剧变，奸佞作乱，陛下与太子……皆已殉国。臣得知消息，日夜兼程赶来，所幸……殿下无恙。” 他语带沉痛，却又隐含力量，“如今京畿混乱，此处亦非久留之地。臣已控制局面，请殿下暂在此处歇息两日，待局势稍稳，便护送殿下前往蜀中。蜀地富庶安稳，可保殿下无虞。”

　　大燕皇室……死绝了？父皇、母后、皇兄他们都……？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几乎等同灭门的消息，你还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时，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萧煜身后、把玩着羽扇的苍白少年轻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奇异地平稳清晰，如同玉珠落盘：

　　“公主节哀。世事无常，天命难测。如今京城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留在此地，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蜀中虽偏，然物阜民丰，易守难攻，萧皇叔仁义宽厚，更有匡扶社稷之志。随我等前往，乃眼下最稳妥之选。” 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明明年纪最小，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与他那副病弱的外表格格不入。

　　谢观。你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你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还小、却仿佛洞察一切、冷静得可怕的少年。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映着跳动的灯火，里面似乎藏着万千星辰与无尽深渊，吸引着你，也让你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与……难以言喻的好奇。

　　你一直盯着谢观看，几乎忘了周遭一切，连萧煜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安抚和安排的话都没太听清。

　　萧煜似乎注意到了你专注的目光，又看了看谢观，沉吟片刻，忽然温和一笑：“看来殿下对奉卿（谢观的字）颇为好奇？奉卿虽年幼，却才智超群，乃我之臂助。殿下初历大变，心神不宁，有诸多疑问亦是常理。奉卿，这两日便由你暂且陪伴殿下，为殿下讲解当前局势与蜀中风物，如何？你们年岁相仿，或许更易沟通。”

　　谢观闻言，羽扇轻摇，苍白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看了你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随即对萧煜微微躬身：“观，领命。”

　　萧煜又对你温言嘱咐了几句，让你好生休息，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只留下谢观和几名侍女、护卫在院中。门外依旧有士兵把守，但气氛显然已与之前不同。

　　灯火通明的小院里，一时只剩下你、萧祈安兄弟，以及这个新出现的、神秘而病弱的少年谋士。

　　谢观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的石凳边，用羽扇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他抬眸，看向依旧有些恍惚的你，又扫过沉默立在阴影中的萧祈安和一脸戒备的萧祈宁，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长夜漫漫，惊魂未定。公主……可有什么想问的？”

　　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却又似乎含着些微笑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