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79、蜀道云深 启程蜀中

　　那一夜之后的记忆，对你来说，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琉璃，模糊而晃荡。你只记得自己被无尽的寒冷和恐惧攫住，连骨髓都在打颤。

　　萧煜皇叔温润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关于覆灭、关于未来的话语，钻进耳朵却进不了脑子。你所有的感知，都死死粘在了那个安静立在灯影里、苍白得仿佛一碰即碎，眼神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少年身上。

　　他叫谢观，字奉卿。名字也好听。

　　当萧煜皇叔让这个少年留下来陪你时，你几乎是想也没想，就顺着那点微弱的、本能的牵引，摇摇晃晃地朝他挪了过去。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你扯住谢观那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外袍衣袖，冰凉的手指触到他微凉的衣料，像是抓住了水中的浮木。

　　“我……我能挨着你坐吗？”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仰着脸看他，眼睛红肿，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谢观垂眸，看着攥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沾着污迹、指甲断裂的小手，又抬眼看你毫无血色的脸和涣散的眼神，羽扇轻轻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嫌弃也无怜悯，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石凳。

　　你几乎是半瘫着挨着他坐下的，身体一放松，就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边歪，额头抵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少年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味，混着一点书卷的墨香，奇异地让你狂跳的心稍微缓了一点点。

　　然后，你就开始了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盘问”。思维完全是散的，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你……你今年几岁了？”你抽噎着问。
　　“十五。”他答，声音平稳。
　　“你家在蜀中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你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该问点什么。
　　“家中……已无至亲。”他答得简短，听不出情绪。
　　“那……那你……可曾……可曾婚配？”问完这句，你自己都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问题，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谢观似乎也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你一眼。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未曾。”他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羽扇却轻轻摇了摇，“公主……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关于局势，关于蜀中，关于让你安心休息……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只是靠着他，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带着药味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平稳气息，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竟在那一片混乱和恐惧中，抓着他的衣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你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吃不下，睡不稳，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每当这时，只要看到谢观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看书，或者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他那把羽扇，你就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哪怕不说话，只是挨着他坐着，似乎也能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

　　谢观对你这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表现得异常……有耐心。他从不主动靠近，但每当你蹭过来，他也不会推开。他会用那副平淡无波的语调，回答你各种幼稚或重复的问题，偶尔在你情绪特别激动时，说一两句听似客观冷静、却莫名能让你稍稍安定下来的话。

　　他依旧苍白，依旧病弱，偶尔会低低咳嗽几声，用素帕掩住唇。那脆弱的样子，让你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恐惧，生出一种想要反过来照顾他的奇怪冲动。

　　萧祈安和萧祈宁被安置在隔壁的厢房，行动并未受限，但也很少主动过来。你偶尔目光掠过他们，看到萧祈安沉静无波的脸和萧祈宁复杂难辨的眼神，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但很快又被新的恐慌和对谢观的依赖淹没。你现在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让你感觉不那么害怕的东西。

　　萧煜皇叔每日都会来看你一次，温言安抚，带来一些精致的点心和蜀锦衣物。他举止优雅，言辞恳切，但你面对这位血缘疏远、气质深沉的皇叔，总有种莫名的隔阂和敬畏，远不如对着谢观时那种……可以放任自己软弱的亲近感。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

　　车队规模不小，但远不及公主出嫁时的奢华浩荡。你被单独安排在一辆铺着厚软锦褥、陈设舒适的马车里。车窗垂着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你看不到京城的残垣与陌生的前路。

　　马车启动时，你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车外。萧煜皇叔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车队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稳而坚毅。萧祈安和萧祈宁骑着马跟在后面一些的护卫队伍中，兄弟二人皆穿着简便的劲装，身影挺直，面容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而谢观……他没有骑马。他乘坐着一辆比你这辆稍小些、但同样铺设软垫的马车，就在你后面不远处。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他那边的车帘也被一只手掀开，露出少年苍白却精致的脸。他依旧披散着墨发，手里拿着羽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你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放下了帘子。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你慌乱的心，莫名地落定了一点点。

　　车轮辘辘，驶离了这座承载着你全部骄纵过往与一夜惊变的皇城，驶向那传说中富庶却遥远的蜀中。

　　前路未知，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