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129、秦同玉番外：镜中人 这张脸，是

　　【漠北王庭·密室·燕祈视角】

　　细作呈上的密报，内容越来越详尽，甚至夹杂着一些幽州城内流传的、近乎传奇的轶闻。燕祈将这些冰冷或夸张的文字一一拆解、过滤，试图拼凑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名为“幽州牧夫人”的女人的真实生活图景。

　　然而，越是“了解”，心绪便越是难以维持绝对的平静。

　　密报中提到，她的居所四季温暖如春，地龙引自天然温泉，即便最凛冽的寒冬，室内亦只需着单衣。秦同玉搜罗天下奇珍装点其间，南海明珠为帘，西域琉璃作窗，更有整块暖玉雕成的榻，说是能养人气血。

　　提到她喜食江南时鲜，秦同玉便命人沿途设置驿站，用快马接力，将刚刚摘下的荔枝、杨梅等物，在腐烂前送至幽州，耗费巨万，只为博她尝鲜一笑。

　　提到她偶然提及某本前朝孤本，秦同玉竟不惜动用家族力量，潜入已被战火摧毁大半的前朝皇家藏书阁废墟，翻找数月，终将残卷寻回，亲手修复后献于她。

　　更提到，她随口一句不喜某位世家贵女衣饰过于张扬，没过几日，那位贵女全家便因“不法事”被寻了由头，贬斥出幽州，家产抄没大半。

　　桩桩件件，极尽奢靡，也极尽……专横的宠爱。

　　燕祈放下密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纸面。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仿佛能看到，在温暖如春的庭轩内，她披着轻软的绸衣，指尖拂过温润的玉榻，或许正品尝着千里迢迢送来的、早已失了本味的南方水果。窗外是北地肃杀的寒风，窗内是她被精心呵护出的、与世隔绝的安逸。

　　秦同玉在用一种近乎铺张和霸道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对她的占有与珍视。这种宠爱，没有含蓄，没有克制，只有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我给，你收着；我护着，谁也不能碰”。

　　与记忆中那个在冷宫和公主府里，需要靠折辱他人、掌控一切来确认自身存在的骄纵公主不同。也与那个在宫变之夜，扑在他怀中无助哭泣的脆弱少女不同。

　　现在的她，似乎被秦同玉用金玉与强权，重新“浇铸”成了一个更符合他心意的模样——娇养着，依赖着，也……被彻底地圈禁着。

　　燕祈说不清心头那掠过的是何种滋味。是嘲讽秦同玉的暴发户做派？是鄙夷她甘于成为这样的笼中雀？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隐秘的涩意？

　　他曾以为，她会在乱世中凋零，或是在秦同玉那样的疯子身边惶惶不可终日。却未曾料到，秦同玉竟会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将她“保护”得如此……周全，甚至让她活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肆意”。

　　这“肆意”，是建立在秦同玉的绝对力量和血腥手腕之上的，脆弱而虚幻。可至少眼下，她看上去是“好”的，甚至可能是“快乐”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冰冷理智的外壳上。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由密报勾勒出的、过于具体的画面——温暖的轩室，珍稀的果品，她或许带着慵懒笑意的脸……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寒冰。

　　无论秦同玉如何宠爱她，无论她现在过得怎样，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她是被秦同玉夺走的。而秦同玉，是漠北的敌人，是他必须击溃的目标。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为了漠北的利益，为了复仇，或许……也为了斩断那根由强权与宠爱编织的、将她牢牢系在南方的金色锁链。

　　至于斩断之后……

　　燕祈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前线军报，目光沉静地投入其中，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再次镇压回最深沉的黑暗里。

　　【铁骑前线营地·篝火旁·燕桢视角）】

　　“秦同玉那疯子是真他妈有钱烧得慌！” 一个刚从前线侦查回来的斥候队长，灌了一大口马奶酒，抹着嘴骂骂咧咧，“你们是没看见，幽州运往前线的补给车队里，居然夹着好几车鲜果子！这大冷天的，听说就是专供给他那个宝贝夫人的！前线兄弟啃着硬饼子，他妈的……”

　　篝火旁围坐的几个将领听了，脸色都有些难看，低声咒骂起来。

　　燕桢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关于秦同玉如何“宠”那个女人的各种传闻，早就通过不同渠道，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暖玉为榻，快马送鲜，为她一句话抄家灭门……每听一次，他心里那股邪火就往上蹿一截。

　　矫情！做作！不知死活！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都什么时候了？两边打仗，尸横遍野，他秦同玉还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哄女人？前线将士的命不是命？

　　还有那个女人……她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吃着沾着前线鲜血（在他臆想中）运来的鲜果，躺在暖玉榻上，听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燕桢仿佛能看到她那副被养得娇气十足、或许还带着点得意（他认定的）的模样。和当年在公主府时，那种带着恶意的骄纵不同，更像是被彻底养废了的、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不爽，甚至比恨意更让他烦躁。

　　他宁愿她还在挣扎，还在害怕，哪怕像最后那次见面一样哭哭啼啼，至少那是真实的、鲜活的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秦同玉用金玉和血腥手段，“腌渍”成了一件没有灵魂的华丽摆设。

　　“将军，”一个副将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开口，“听说那女人在幽州深居简出，秦同玉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咱们是不是可以……”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许可以把她作为突破口，或者至少，用她来刺激、扰乱秦同玉。

　　燕桢手中的树枝“啪”一声折断，火星溅起。

　　“少打那些歪主意！”他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个副将，“打仗就打仗，盯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要赢，也是堂堂正正砍了秦同玉，踏破幽州城！拿女人做文章，我丢不起那个人！”

　　副将被吼得一哆嗦，连忙低头称是。

　　燕桢将断树枝狠狠扔进火堆，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寒风扑面，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幽州方向的沉沉夜色，胸口那股烦躁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当然知道，若能利用那个女人，或许能事半功倍。兄长或许也会考虑这种更“有效”的策略。

　　但他不愿意。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旧情（哪来的旧情！）。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他要赢秦同玉，就要在秦同玉最得意、最自负的领域击败他。军队，力量，正面交锋！而不是靠算计一个被秦同玉圈养起来的女人。

　　他要让秦同玉知道，他那些所谓的“宠爱”和“保护”，在漠北的铁骑面前，什么都不是！

　　也要让那个女人看看……看看没了秦同玉那疯子撑腰，这世道到底是谁说了算！

　　夜风呼啸，卷走他低声的、近乎自语的话：

　　“宠吧，使劲宠……等我打过去，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秦同玉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这不是自恋，是事实，就像幽州的风每年春天都会从东边吹来一样。

　　十五岁那年他随父亲入京，在宫宴上，某个老王妃拉着他的手，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感叹道：“这孩子，生得真真儿是……”话没说完，被自家儿媳扯了袖子。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王妃年轻时艳冠京华，一辈子没夸过谁。夸他，是因为他长得像她早夭的幼子。他不介意。好看就是好看，管他什么原因。

　　秦家的基因大抵是好的。他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几个叔伯也各有风姿。但秦同玉不一样，他的好看带着一种侵略性，像开得太盛的牡丹，艳丽得几乎有些张狂，偏又在那艳丽的骨相里，藏着一把刀——他不笑时，眉眼间的锐利会让人下意识避开目光；笑起来，那锐利化作风流，勾得人移不开眼，却又隐隐觉得危险，像被猛兽盯上，明明在笑，你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他自己知道。他照过镜子。

　　幽州牧府的铜镜磨得极亮，是西域来的匠人打造，能把人的脸映得纤毫毕现。他偶尔会在更衣时多看两眼，不是欣赏，是确认——确认这张脸今天有没有露出不该露的表情。他是秦同玉，是幽州牧，是秦家在幽云十六州的旗帜。他可以疯，可以狂，可以当街纵马，可以朝王侯射箭，但他不能软弱，不能动摇，不能让任何人从这张脸上读出“不确定”。

　　所以这张脸，是一张面具。

　　艳丽的面具，风流的的面具，漫不经心的面具。面具底下，是他自己。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

　　“又臭美。”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嗯，”他说，“给你看的。”

　　镜中，那张艳丽得近乎锋利的脸上，露出了只有在无人时才会出现的、柔软的笑意。

　　年少时他随军剿匪，杀人。不是迫不得已，是主动的。匪首跪地求饶，涕泪横流，说家有老母幼儿，说愿献上全部家财。秦同玉看着他，觉得很有趣——这个人前几日刚屠了一个村子，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此刻却哭得像个孝子。他问：“你杀那些村民的时候，他们求饶了吗？”匪首愣住。秦同玉没等他回答，一刀砍了下去。血溅在脸上，温热，腥甜。他舔了舔嘴角，心想：原来人血是这个味道。不难吃。

　　旁边的副将脸色发白，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他不介意。他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秦同玉从小就不正常。别的孩子在学堂背书，他把先生的胡子烧了；别的孩子学骑马，他骑到一半嫌马不听话，把马放了，自己走回来；别的孩子见了长辈行礼问安，他见了国公爷，笑眯眯地说“您今天气色不错，比昨天多活了半个时辰”。没人管得住他。不是管不了，是不敢。

　　秦家的长辈们很快发现，这个容貌艳丽、天资聪颖的孩子，骨子里缺了点什么。不是善良——他偶尔也善良，比如会给路边的乞丐扔银子，比如会救下被虐待的马匹。是那种“正常人该有的恐惧”。秦家势大，他是嫡子，打不得骂不得，长辈们只能摇头叹息：“这孩子，迟早闯大祸。”

　　后来他果然闯了大祸。不是杀人之类的——那些在他看来不算祸。是他在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他去了公主府，当了面首。

　　秦家的嫡子，未来的幽云之主，去给一个公主当面首。消息传回幽州，他爹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几个叔伯连夜进京，要把他绑回去。他坐在公主府的屋顶上，手里拎着酒壶，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长辈们，笑眯眯地说：“我不回去。这儿挺好。”叔伯们问他想怎样。他说：“想娶她。”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确实疯了。不是为色所迷——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永安公主是好看，但也没好看到让他神魂颠倒的地步——是另一种东西：他想要她。不是想要她的身体，不是想要她的身份，是想要“她”这个人。想把她放在身边，想看她的表情，想听她说话，想看她被逗急了时气鼓鼓的样子。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怕她哭。

　　这是很久以后才发现的。那时他已经娶了她，把她从皇城带到幽云。新婚第一夜，她缩在床角发抖，他吹灭了红烛。并非是什么体贴之举，单纯是怕她哭。她如果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人他会，逼供他会，攻城略地他都会。可哄一个哭着的、他不想让她哭的女人——他不会。

　　这种“怕”，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他不喜欢。可他不喜欢的东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从不解释自己的行为。外人看他，觉得他喜怒无常，行事毫无章法。其实他有章法，只是他的章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遵守的规矩，他不遵守；别人在乎的体面，他不在乎；别人畏惧的后果，他无所谓。他只在乎一件事：他想要的，必须得到。

　　至于得到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

　　他杀人。杀该杀的人，也杀不该杀的人。清剿山匪时，他可以一个不留，手段残忍到连监军都脸色发白。他不是嗜杀，是觉得没必要留活口——留着，将来还要剿，麻烦。当街纵马伤了人，他赔了金子，又把人治好，对方千恩万谢。他不是仁慈，是觉得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伤了就治，天经地义。朝王侯射箭，不是挑衅，是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给对方一个警告，仅此而已。

　　他的每件事都有理由，只是这些理由，别人理解不了。不理解就不理解，他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唯独对她，他的理由很简单：想让她开心。

　　这三年，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她喜欢吃桂花糕，他让厨房天天做，变着花样做。她嫌闷，他带她出去跑马，跑遍了幽云十六州。她被人欺负——呃，没人敢欺负她，但有人敢对她不恭敬，他转头就把那人请来府里，当面给公主唱曲赔罪。

　　幽州的冬天很冷，她怕冷，每年入冬都要裹成球。他就把书房搬到她常待的暖阁，一边批公文，一边看她窝在榻上翻话本。有时候她会靠过来，枕着他的腿，不知不觉睡着了。他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会觉得，值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也不在乎。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收敛爪牙、收起锋芒、试着去“正常”一点的人，也是她。

　　秦同玉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幽州的旷野在暮色中苍茫一片，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她还在睡，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不知梦见了什么。他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是她。

　　秦家人说他是“疯”。他认。疯怎么了？疯才能在那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世道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盟友，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他只需要她。和一把随时可以拔出来的刀。

　　他的性格，用两个字概括：极端。爱到极端，恨到极端，护短到极端，残忍到极端。没有中间地带。对他好的人，他加倍奉还；得罪他的人，他加倍奉还。一样的“加倍”，只是方向不同。

　　有人问他：“你就不怕得罪的人太多，有朝一日墙倒众人推？”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也笑得很冷。“墙倒之前，”他说，“我会先把推墙的人杀了。”

　　他是认真的。这就是秦同玉。因为在吃人的世道里，正常人都活不好。而他，活得很好。有她，有刀，有幽云十六州。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