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130、秦同玉番外：望云楼 望云楼，是

　　望云楼，是幽州牧府最高的一座楼阁。

　　秦同玉建它的时候，秦家上下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幽州牧又要发什么疯。幽州城防坚固，府邸占地广阔，要建楼，建个两三层足够登高望远。可他偏不。他让人拆了原先府中一座废弃的瞭望塔，在原址上起了一座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彩绘，每一层都开阔通透，四面皆窗，远远望去，像一支刺向天空的火红箭矢。楼名“望云”，字是他自己题的，笔锋张狂，力透纸背，与他的人一样。

　　有人揣测，这是幽州牧为了监察城内动向、瞭望敌情用的。毕竟幽云十六州虽铁板一块，但北方漠北、中原腹地，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登高望远，不失为一种威慑。秦同玉听了这些揣测，只是笑，笑得艳丽又散漫，对身旁的你说：“他们想太多了。建这楼，就一个用处——带你上去看云。”

　　你那时刚来幽州不久，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余悸，对秦同玉这种心血来潮的做派总有些不知所措。但你还是被他拉了上去。

　　五层高楼，越往上风越烈。秦同玉走在前头，红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步子大，却总在拐角处放慢，等你跟上来。到了最顶层，四面无墙，只有齐腰的栏杆，天地豁然开朗。

　　幽州城尽收眼底。灰扑扑的民居、纵横的街巷、远远近近的市楼与寺庙，再往外，是田垄、官道、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那一片混沌的、北地特有的苍茫云色。

　　“看。”他指给你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献宝似的得意，“那边，是北城门。那边，是西市。那边——”他指向更远处，云层低垂的方向。

　　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风吹得你眯起眼，你微微瑟缩了一下。秦同玉注意到了，没再往下说，只是伸手，把你被风吹乱的斗篷领口拢好，动作细致。

　　“怕高？”他问。

　　“有一点。”

　　“那以后常来，就不怕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以后”是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望云楼成了你们经常去的地方。秦同玉兴致来了，随时会把你从屋里捞出来，也不管你是不是刚梳好头、是不是在看书、是不是正在院中发呆。他牵着你往楼里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你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到了楼上，他通常不干什么正事，只是靠在栏杆上，有时看云，有时看你，有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的话，大多散漫而随意。有时是今天看到某位属官脸色不对，八成又贪了银子；有时是马厩里那匹新到的黑马性子太烈，得好好驯服；有时是嫌今天的茶太淡，明天让人换一种。你起初不太接话，后来渐渐习惯了，也会应上一两句，偶尔甚至还会反驳他，说他太苛刻、太毒舌、太不讲道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眼睛眯起来，说：“夫人教训得是。”

　　有一次，你问秦同玉，为什么给楼取名“望云”。

　　“因为云好看。”他答得干脆。

　　你狐疑地看他，觉得他肯定又在糊弄人。

　　秦同玉便补充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云这东西，千变万化，永远抓不住，可你站在这里，又觉得什么都看见了。”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你，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就像人。有的东西，你越想攥紧，越攥不住。可你站得够高，看得够远，她就总在你眼里，跑不掉。”

　　你不知他这话是在说云，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只是被他那样看着，莫名心慌，别过了脸。

　　望云楼最常被利用的时辰，是黄昏。

　　幽州的黄昏，天色特别长。日头偏西后，光线从炽烈变得柔和，再到绵软的金红，一寸一寸染过云层，把整片天空变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绸缎。秦同玉喜欢这时候上楼，看落日。

　　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靠在栏杆上，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你站在他旁边，看着夕阳把半边天烧得火红。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已经醉得迷糊了。

　　“永安。”他忽然开口，叫的是你的封号。

　　你一愣。来幽云三年，他很少这样叫你。平日多是“夫人”，或者在心情特别好时，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叫一声“我的州牧夫人”。叫“永安”的时候，少之又少。

　　“嗯？”

　　他没有立刻接话，又看了一会儿云，才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幽州城外跑马，跑太远了，迷了路。天快黑了，四周全是荒野。”他停了停，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后来我爬到一个土坡上，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城里的灯火。我就想，我一定能回去。”

　　你听着，没有插嘴。他很少提起少年时的事，尤其是这种带着脆弱感的片段。

　　“后来我回去了。”秦同玉转过头，看着你，眼中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余晖，像盛着碎金，他伸出手，握住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紧密。

　　“你在，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语，混在晚风里，有些模糊。

　　你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种毫无遮掩的、近乎坦诚的依赖。这个对外暴戾恣睢、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州牧，此刻站在他自己建的望云楼上，握着你的手腕，说“你在，就好”。

　　你的心跳了一下。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只是一下。

　　“你今天喝多了。”你抽回手腕，别过脸，声音淡淡的。

　　秦同玉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他惯常的、略带戏谑的艳丽。

　　“嗯，喝多了。”他顺着你说，却再次伸手，把你被晚风吹得飘起来的发丝拢到耳后，“所以说话不把门。夫人别怪我。”

　　你没说话。

　　风从望云楼无墙的四面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袂吹得交缠在一起。

　　后来，望云楼继续矗立在幽州牧府中，朱红的楼体在冬日苍茫的天色下，像一团不熄的火焰。秦同玉还是时常带你上去，看云，看落日，看你。他有时还是会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有时会突然沉默，有时会把你拉进怀里，用披风裹住，下巴抵在你头顶，一言不发地看天。

　　楼是死物，云是过客，落日天天都有。可站在这里的人，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渐渐放松、再到如今偶尔会不自觉地靠在栏杆上，和他一起看同一片云、同一个落日——这件事本身，似乎比望云楼的楼名更让秦同玉满意。

　　有人问过他，望云楼到底有什么好。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能望到云，也能望到人。够了。”

　　问的人一头雾水。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艳丽又散漫。

　　望云楼还是那座望云楼，云也还是那些云。但站在楼上的人，已经不知不觉间，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然后，似乎就该是“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