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128、萧景璃番外： 唇齿间的史书 三哥哥长得

　　（时间点：永昌二十一年，春，御书院）

　　永安十三岁了。

　　褪去了些许孩童的圆润，身量开始抽条，下巴尖了些，眉眼间那团稚气渐渐散开，显出一种她自己尚不自知的、初绽的娇美来。她依旧爱往御书院跑，只是不再抱着蜜桃或者糖糕了，换成了新得的珠花、不知从哪本话本里看来的趣闻、或者一肚子稀奇古怪的问题。

　　萧景璃十六岁，天鉴的秘密运作已经步入正轨。白日在人前，他仍是那个温和儒雅、沉心典籍的三皇子；入夜后，暗格里的卷宗便成了他真正的天地。他越来越忙，却总能在她来时，放下手中的笔。

　　这日她来时，抱着一卷厚厚的竹简，说是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记着前朝某位女官的生平，文字古奥，她看不太懂，便来问他。

　　萧景璃接过来看了看，是前朝一位掌印女官的墓志铭抄本。文辞典雅，却暗藏机锋，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对当时朝政的隐晦批评。他一边看，一边随口给她讲解，讲到某处用典时，永安忽然凑近，伸着脖子去看那行字，发顶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哪里？”她问。

　　他低头，正想指给她看，却发现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她耳后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新换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栀子花香。她的手指点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小小的，指甲上还染着前两天自己偷偷用凤仙花汁染的、不太均匀的淡红色。

　　她感觉到了他的停顿，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啊。十三岁的永安，眼睛比小时候更清亮，映着御书院高窗投下的天光，像盛了一汪剔透的春水。里面除了求知的好奇，还多了一些他看不太懂、也不敢细想的东西。

　　“三哥哥？”她唤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萧景璃觉得自己应该退开。说一句“太近了”，或者“坐好”，或者随便什么身为兄长该说的话。

　　但他没有。

　　“别动。”他按住她后脑，将那朵花扶正，“歪了一下午了。”

　　她乖乖不动了，仰着脸让他摆弄，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盯着他看，从眉毛看到眼睛，又从鼻梁看到嘴唇。看得太直白了，萧景璃想装作没发现都难。

　　“看什么？”他收回手。

　　“三哥哥长得真好看。”她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比太子哥哥好看，比二哥哥也好看。父皇说三哥哥最像他年轻时。”

　　他失笑：“父皇也跟你说这个？”

　　“父皇喝多的时候什么都说。”永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三哥哥，我今天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二哥哥了。”

　　“哦？他又逗你了？”

　　“他问我去哪儿，我说来找三哥哥讲史。”永安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然后二哥哥就笑，说‘三弟那个书呆子，讲史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二哥去骑马’。我说‘三哥哥讲史比骑马有意思多了’，他就笑得更大声了，说‘小永安这么快就向着老三了？’”

　　她学萧景瑜说话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拖长腔调的“小永安”都像模像样。萧景璃被她逗得弯了嘴角。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永安忽然卡住了，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我说……我、我没说什么，就跑掉了。”

　　萧景璃挑了挑眉。看她这反应，八成是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复述的话。

　　他没追问，只是抬手将她鬓边那朵秋海棠扶正了又扶正，其实已经正得不能再正了，他只是找了个由头，让指尖多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永安这次没躲。安静下来之后，她忽然不像方才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了。黄昏的光从窗外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永安。”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萧景璃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撅起的、还带着一点蜜桃般饱满弧度的嘴唇，看着她抠书页抠到指尖发白的笨拙掩饰。

　　他忽然不想讲那些道理了。

　　“永安。”他又叫了她一遍，伸手，将她抠书页的手指轻轻握住，从纸页上拿开。她的指尖凉凉的，被他拢在掌心，轻轻一颤。

　　“抬头。”

　　她慢吞吞地抬起脸。脸还是红的，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些紧张的、大胆的、孤注一掷的东西，亮得惊人。

　　萧景璃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妥协，带着认命，带着对“礼法”和“史笔”的最后一点放逐。

　　他看着她仰起的脸，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微微踮起了脚尖。只知道，当两人的唇碰在一起时，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翻动了案上的竹简，哗啦一声，像是给这个不该发生的瞬间，打了一个沉默的、无人在意的标记。

　　很轻的一个触碰。干燥的，温暖的，像春日里忽然拂过面颊的风，还没辨清方向，就散了。

　　永安的眼睛睁大了。却没有躲。

　　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睫毛，呼吸浅浅地拂在他唇上，带着她方才偷偷含过的、一颗糖的甜味。

　　“三哥哥……”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气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萧景璃退开半寸，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红，嘴唇上还留着方才轻轻一碰的、微微的湿润，表情是茫然的、困惑的，却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

　　“永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方才……”

　　永安的脸“腾”地烧起来。这次不是微红，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发际线，连耳垂都红透了，像一颗熟过了头的蜜桃，快要撑破皮。

　　“三、三哥哥……”

　　“嗯。”

　　“你、你……”

　　“我什么？”

　　“你……你亲我了！”

　　“嗯。亲了。”

　　她“嗷”地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揪得死紧，整个小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尖。

　　萧景璃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对烧红的耳朵，伸手，轻轻覆在她后脑，揉了揉。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欢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那我可以……”

　　“不可以跟旁人说。”他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任何人都不行。包括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任何人。”

　　“我知道！”她使劲点头，又凑过来些，压低了声音，一副“我们又有新秘密了”的兴奋模样，“和三哥哥的秘密嘛！我最会保守秘密了！”

　　她伸出小指头，晃了晃。

　　萧景璃看着那根小小的、染着不太均匀凤仙花汁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她小声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一百年不许变。”他接上，声音很轻。

　　永安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跳下椅子，又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脸蛋还红着，却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三哥哥，你还没讲完呢！那个女官后来怎么样了？”

　　萧景璃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竹简，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明明害羞得要命却强装没事的小皇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啊，”他翻过一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尾音里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她告老还乡了。回乡那天，据说带走了满满一车书。”

　　“哇！那她一定读了很多很多史书！”

　　“嗯。很多很多。”

　　“那她后来有没有写自己的史书呀？”

　　萧景璃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写了。”他说，“她写了一辈子。只是……大概没人给她刊印。”

　　永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以后给三哥哥刊印！三哥哥写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印出来！印好多好多！”

　　萧景璃看着她认真的、毫不作伪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发紧。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更稳，“三哥哥等着。”

　　永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欢天喜地地跑了。脚步声远去，御书院重归寂静。阳光从高窗慢慢移过，照亮空气中缓缓浮游的微尘，也照亮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和他方才被她轻轻碰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一点微温的唇。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低头，翻开竹简，继续读那篇墓志铭。

　　可那些字，今日怎么读，都好像有点走神。

　　而那颗被他藏在暗格深处的桃核，和一缕带着栀子花香的、沾着凤仙花汁的、小小的温暖，就这样，又一笔，写进了他那些没有刊印的、属于他自己的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