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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钱夫人 刘含笑 谁知那人指 ...
“既如此,先查这个钱夫人。”杨承明道。
“好。”权无华自然没意见,卷宗关于钱夫人的记录太少,无非年少婚嫁以及钱保对她在外的评价。
回到府衙,权无华回到知事房,重新拿起钱府卷宗。
杨承明办事很快,不多时就亲自前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递给权无华。
权无华有些惊讶,知州这么闲的么,递交文书需要亲自来。
杨承明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今日并未穿官袍,笑道“钱府的案子闹得有些大,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剩下的事,下面的人可以办,我只需看文书,进行审批即可。”
权无华接过文书。
钱夫人,名刘含笑,是当地一抄书先生之女。
十四岁时,经由父亲介绍,因长相貌美被钱保看上,嫁入钱府。但自从嫁入钱府起便不待见钱保,与钱保相处颇为冷淡,夫妻多年感情不睦。
这个钱夫人大概是一个极其有主见的女子,她不喜钱保作风,便展现出来,不逢迎钱保,钱保死了伤心一下都懒得装。
能看得出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看上钱保,她被父亲介绍给钱保,又嫁给自己厌恶的人,那么她这个父亲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派人查了一下她父亲,名叫刘天。据说自几岁起便能写得一手好文章,曾被称作神童,他从十几岁便开始考功名,期间,家中为了供他考试,一度揭不开锅,后来他开始抄书养活家里,不过没过几年,他夫人就病死了,留下一个五岁幼女,夫人病死后,刘天开始酗酒并且整日泡茶馆,再后来幼女长大,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才女,长得也漂亮,他便做主将幼女嫁给钱保。据说,当时钱家给了一大笔钱,他便又拿着这笔钱去考功名,从那时考到如今,至今还未考上,酗酒和泡茶馆的习惯至今没改,不过如今也还做着抄书的活计。”
西江,某茶馆。
茶馆热闹极了,分上下两层,一楼是说书唱戏、各行各业人士汇聚之地,二楼则是文人墨客聚集之所,一群文人聚在一起谈诗论赋赏画,好生自在。
茶馆小厮刚迎完客人,就见两位气度不凡的郎君进入,一位白衣飘飘,温润如玉;另一位身着青衣,做书生打扮。
小厮见两位进来,忙迎了上去“二位郎君,不知是听书还是赏画,茶馆近来新收了几幅画作,二位可要瞧瞧?”
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道“不必了,给我们上一壶新茶,我们坐在大堂听一会儿书就好,你自去忙吧。”
整个西江见过知州的人屈指可数,就连钱老夫人都只见过知州手下,不曾见过知州本人,钱老夫人估计到现在都认为那日去钱府的人是知州派的手下,更何况其他人,是以杨承明并不担心有人认出自己。
“是。”小厮躬身道。
权无华和杨承明行至一张木桌旁,桌上还有另外两名书生。
权无华拱手道“我们二人前来听戏,不知可否与二位兄台拼个桌?”
两名书生倒也爽朗,摆摆手道“你们坐就是了。”
四人各坐一方,权无华道“多谢二位,二位今日的茶钱我请了。”
两名书生忙要推辞,推辞来推辞去,最终抵不过权无华的坚持,于是只好拱手道“多谢二位公子。”
权无华微微一笑“应该的”。
几人正喝着茶,却被边上的争吵声吸引了目光。
整个大堂的人齐齐望去。
原是一个乞丐与茶馆小厮起了争执,那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头发乱七八糟,跟被鸡抓了一样。偏偏那鸡薅的头发还挡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满是皱纹,沾满污垢,整个人看着一股油腻,也不知是多久没洗澡了。
那乞丐蹲在角落,挠挠头发,露出那干瘦如柴乌漆嘛黑的手腕来,朝着小厮道“都说了等我抄书的月钱结了,便会将钱与你结清。”
小厮无奈道”刘老爷,真不是我们不赊给您,而是您实在欠了太多次了,莫让小人难办啊。况且钱府大娘子是您闺女,钱府个个都穿金戴银的,最不缺钱,您没钱了找钱大娘子去,她总不能不给,何苦为难小人呢?”
那被称作“刘老爷”的乞丐一摆手,推搡道”你这小厮好生啰嗦,我只想再赊一壶酒来,你却在这净扯些乱七八糟的,走走走,这酒我不喝了,之前欠的,等我月钱结了,自会还你。”
两名书生本就受了恩惠,此时看同桌的二位公子都盯着那边,其中一位颇为热络地介绍起来”不知二位知不知道钱府?”
权无华抿了一口茶,状作不经意道”略微听说过,但不甚了解。”
杨承明也适时配合道“只知道是这临江城里的大户人家。”
那书生听罢,笑了起来“这钱府确实是大商户,只是二位有所不知,眼前这位便是钱府钱夫人的父亲。”
刘天。
杨承明捏着茶盏在手中把玩,故作惊讶道:“哦?竟有此事。”
”是了。他姓刘,茶馆内的人称他“刘老爷”,只是你看这位刘老爷,据说年少时富有大才,名震临安,当地人传他是文曲星下凡,未来宰辅,可他考试多年,至今都未取得功名。但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字写得不错,做着抄书的活计,艰难谋生,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形如乞丐,如此没有脸面呢。”
书生顿了顿,继续道“按理来说有钱夫人当闺女,他应该吃穿不愁,后半辈子无忧了,谁曾想却连酒钱都付不起,不免令人唏嘘。”
钱夫人当初出嫁时,钱府给了刘天一大笔钱,那笔钱足够刘天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只是如今看来,刘老爷似乎还穷困潦倒,权无华稍稍意外。
眼看刘天要不到酒喝,出了茶馆。
杨承明看了权无华一眼,权无华会意,当即拱手道别“二位,账在进来时便替二位结过了,我们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长兴巷,一道穿着破烂活像乞丐的身影拄着一根木头棍子,七拐八拐,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巷子最深处,用他那脏兮兮的手推开其中一户大门,那双皲裂的手连指甲缝里带着深深的黑色,他却丝毫不在意,兀自走进了一间房里。
巷子转角处,两道身影隐匿在阴影里,悄声目睹这一切。
“可要进去看看?”杨承明道。
“好。”权无华应道。
二人绕至后门,挑了个刘天发现不了的角落,权无华正准备翻身进去,却见身旁的人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看杨承明站在身侧不动,以为杨承明发现了什么问题。
谁知那人指了指院墙,侧过身朝他无奈笑道“我爬不上去,你武功高强,劳烦带带我。”
权无华并未多言,只道“好。”随即伸手揽住他,足尖轻点,便已然至院墙另一侧。
离得太近,身旁人身上的皂角香悄然没入鼻尖。
权无华轻轻将他放下。
抬眼望去,入眼一片破旧,这处院子说是荒废许久都不为过。
整个院子落满了灰,进门便是一间灶房,其实都算不得“房”,这个灶房三面用草围成,剩的一面空着,便当做“门”了。当然,顶上原本也是用草围的,不过现在塌了半边,半边草还在顶上坚持,另外一边不知所踪,好端端的灶房露出了个大窟窿,着实简陋。
灶房外摆了一口大瓦缸,缸上缺了几个口子,颜色有些脱落,用土糊过好几回,约莫有些年岁了。
再往前是两间土砌成的厅房,左右各一间,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门上落了锁,锈迹斑斑,大概好久没开过了。
应该是钱夫人出嫁前的闺房。
至于大的那间,自然是刘天的住处。
刘天的生活颇为困顿,很难想象他当初从钱府收的一大笔钱用在哪了。
院子边上还种了一棵梨花树,片片花瓣绕于树干,梨花似雪。
微风拂过,树下便落了一地雪。
这梨树枝干粗壮,枝叶修理得整齐,花开得茂密,一看就是被主人被照料的很好。
刘天刚从茶馆出来,大概是累了,此时正呼呼大睡,鼾声一阵一阵的传出来。
这院子简陋,实在查不出什么,他们也不能随便去撬锁,毕竟是姑娘家的闺房。
“走吧。”权无华轻声道。
“嗯。”
再次走到院墙前,杨承明依然站着不动,故技重施,侧头望他“过不去”。
权无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扯了扯嘴角,笑了。到底没有挑破他,抬手揽着他再次翻过了墙。
权无华再次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香味。
淡淡的,很好闻。
跃至院墙另一侧,权无华再次轻轻将他放下。
二人走至巷子间,迎面遇见一婆婆,婆婆挑着一副扁担,两侧提着竹篮,篮中装满了花。
见二人走过,嗓音沙哑道”二位公子,可要买花,这是当下最时兴的芍药。”
她放下扁担,举起篮子,拈出一朵来“公子瞧瞧,都还新鲜着。看二位公子打扮,似乎是读书人,读书人簪花,配芍药,是好兆头,二位公子可要买去,戴在头上定是极为好看的。”
权无华刚想开口说不必,杨承明已经抢先回答“婆婆,我买两枝。”
他说罢走上前,从篮中挑了两枝,开口问价钱。
“三文钱。”婆婆道。
杨承明从袋中拿出铜板递给婆婆,将花拿在手中看了会儿。
“允章,我给你戴上可好?”他看向权无华,微微一笑,问道。
权无华看他手中拿着花,又摆出一副恳求的神色,再一次笑了。
拒绝,自然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他轻声道“好。”
二人身高相仿,谁并不比谁高,是以杨承明给他戴花时,权无华微微低头,好让他簪得稳当。
“好了。”杨承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权无华重新抬起头。
杨承明看着他,浅浅的笑意在眼底漫开,道“很好看。”
“多谢。”
权无华垂下眼,伸出手,将杨承明手里的还剩的那枝拿了过来。
“低头。”他温声道。
杨承明听话地低下了头。
只是那人虽然立马就低下了头,却还问道“允章,你要给我戴么?”
“你买两枝,一人一枝,我不给你戴,你自己戴么?”
杨承明便不说话了。
戴好花,权无华看着面前清风霁月般的人,配这一枝粉红芍药,更添一丝亮色。
他由衷道“很配你。”
婆婆站在边上,看这两位俊秀郎君戴完了花,赞叹道“二位公子长得好,戴完自是极其好看。感情也好,人生有几个能互相簪花的好友,也算不白来这人间走一遭。”
婆婆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芍药,颇有些伤感“只是我如今再也找不到能与我一起戴花的人了。”
婆婆大概也有些故事,说话间神情哀伤,几欲落泪。
“婆婆曾经与好友经常互相戴花吗?”
“是。我们未出阁时便相识,我父母去得早,她很照顾我,家在一个巷子里,又都喜欢花,那会正是爱美的年纪,经常看见好看的就摘两朵,互相帮对方戴着。”婆婆说到这顿了顿,摸了摸头上的芍药,继续道“她极喜欢梨花和芍药,梨花好看,结的梨子也好吃,芍药戴着好看寓意也好,她很喜欢。后来我以卖花为生,她嫁为人妇,丈夫是个读书人,她与丈夫感情很好。丈夫知道她喜欢梨花,便在家里种了一棵梨树,每年结了果子,她都要送予我吃。每年四月,芍药开花,我亦会送她芍药。”
“婆婆与好友感情很好,人生得一挚友,便是千金也不愿换了。”
“是啊,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她与丈夫成婚多年,虽感情极好,却始终没有子嗣,终于有一天,她高兴地告诉我,她有喜了。我们约好,她生了孩儿认我当干娘,年年都要互相送花。可她生完孩子后,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婆婆说到这笑了笑,神情愈发悲伤,“天人永隔,再见便是下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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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钱夫人 刘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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