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衡》年龄二八

20、绝境择路 一连数日，

　　一连数日，城西小院气氛压抑得如同闷在罐子里。

　　周秉年派来的人明面上值守院门，暗地里死死盯住中间人的一举一动。

　　中间人被禁足院内，几乎半步都不能随意踏出，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就只有住在另一条巷子里的小女儿。他数次想找机会偷偷去看一看孩子，都被看守拦了回来。

　　“府台有令，你不得私自外出。”看守语气生硬，没有半分情面。

　　中间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他心里清楚，所谓禁足，根本不是罚他闭门思过。周秉年已经不信任他了，留他一命，不过暂时还需要他手上那些零散的渠道信息。等价值耗尽，便是死期。

　　客商惨死驿馆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下一个，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这一日，院内传来几句看守私下闲聊，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府台那边已经在考量，这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等把余下几条渠道收尾，就不需要他了。”

　　寥寥几句，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中间人后背瞬间发凉。

　　果然，杀心已定。

　　他不敢继续待在小院，再留下来，连带着小女儿都会一并被牵连。周秉年狠起来，不会留下任何知情人的亲属。

　　深夜，等值守的人轮换、警惕稍稍松懈之时。

　　中间人趁着夜色，悄悄翻过后院低矮院墙，一路专挑僻静小巷狂奔，直奔女儿居住的小平房。

　　推开门，看见女儿安然熟睡，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此地已经不安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轻轻抱起睡梦中的孩子，用一件薄斗篷裹紧，不敢走大路，打算连夜出城，先找一处隐秘地方躲起来。

　　只是他不知道，小院外围不止明面上的看守，暗处还有周秉年布下的死士。

　　他翻墙出逃的那一刻，消息立刻送到周秉年手中。

　　“跑了？”周秉年听完禀报，眼底寒光乍现，“不能让他带着孩子逃出远州。一旦他投奔苏允舒，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一切就完了。派人追，务必拦下。”

　　一队黑衣人立刻动身，顺着踪迹追了出去。

　　暗处盯梢的暗卫，看见中间人翻墙离开，察觉到不对劲，立刻飞快传消息去往驿馆。

　　驿馆内，苏允舒接到传报，当即起身：“带上人手，立刻过去，优先护住孩童，不要让黑衣人伤到他们。”

　　青禾迅速点齐人手，一行人火速出发。

　　两条人马，一前一后，向着小平房所在的街巷赶去。

　　中间人抱着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孩童被颠簸弄醒，迷迷糊糊地小声唤爹爹。

　　“别怕，爹爹带你离开这里。”他低声安抚，脚步不敢停下。

　　可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已经追上来，堵在了巷口。

　　“别跑了，跟我们回去。”黑衣人声音冷硬，一步步逼近。

　　中间人抱着孩子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墙面，浑身发抖。

　　他知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绝不能束手就擒。

　　“你们休要过来！”他声音嘶哑，将孩子护在身后。

　　黑衣人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拔刀上前，打算强行把人带走。

　　就在刀刃快要逼近他身前的一瞬间，几道身影从巷子另一侧冲出来。

　　“住手！”

　　是苏允舒麾下的暗卫。

　　两方立刻缠斗在一起，兵器相撞叮当作响。

　　黑衣人没想到苏允舒的人会来得这么快，猝不及防之下落入下风。

　　见形势不妙，领头黑衣人知道很难再把人带走，不敢久战，虚晃几招，带着余下人迅速抽身撤离，消失在巷道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

　　巷子里只剩下中间人、他怀里的小女孩，还有苏允舒一行人。

　　小女孩吓得紧紧抱住父亲脖颈，小声啜泣。

　　中间人浑身脱力，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牢牢护着孩子。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苏允舒，眼神复杂，有惶恐，有挣扎。
　　一边是逼他去死的周秉年，一边是奉旨查案的朝廷郡主。

　　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苏允舒没有立刻上前逼问，示意暗卫收起兵器，语气平和：“周秉年已经打算除掉你，你就算躲得过今夜，往后也永无宁日，你的女儿也会一直活在危险之中。”

　　中间人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心口狠狠一揪。

　　他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却不能置女儿于险境。

　　良久，他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若是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能不能保我女儿平安？”

　　“可以。”苏允舒郑重应下，“孩子无罪，不会被牵连。只要你据实供述，指证周秉年一众罪状，我会为她安排稳妥去处，护她周全。”

　　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塌。

　　中间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的硬气尽数散去，只剩下疲惫与绝望。

　　“我说……所有远州粮案的内情，我全都告诉大人。”

　　青禾松了一口气，低声对苏允舒道：“太好了，终于愿意开口了。”

　　“此地不宜久留。”苏允舒道，“先带他们离开，寻一处安全的落脚之地，避开周秉年所有耳目，再慢慢录下供词。”

　　一行人迅速离开小巷。

　　另一边，逃走的黑衣人回去向周秉年复命。

　　得知中间人被苏允舒救下，并且极有可能招供，周秉年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面上满是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客商已死，如今唯一剩下的知情人落到苏允舒手里，一旦完整供词交到她手上，多年苦心经营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

　　夜色深沉。

　　一间隐秘民房之内，烛火摇曳。

　　中间人抱着已经安抚睡下的女儿，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把远州官粮贪腐、私下倒卖、银钱洗白、城西小院接头、江边交易，所有藏在暗处的秘辛，缓缓吐露出来。

　　一桩桩罪状，层层牵连，比苏允舒之前查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青禾坐在一旁，执笔飞快记录供词，不敢落下一字一句。

　　驿馆墙外，裴朔静静立在阴影里。

　　他得知中间人选择反水，紧绷许久的肩线微微放松。

　　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落定。

　　只是，周秉年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必然会掀起一场更疯狂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