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衡》年龄二八

19、自相疑隙 客商死于驿

　　客商死于驿馆的消息，短短半日便在远州上层圈子悄悄传开。

　　府衙之内，周秉年面上维持着惋惜的神色，对着下属叹几句“可惜，好好一个人莫名殒命”，可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心腹回来复命，告诉他驿馆死死守住现场，仵作没能进去动手脚，他淡淡挥了挥手。

　　“无妨，人已经死了。只要没有活口当庭指认，凭几本残缺账册，扳不倒我。”

　　可城西小院里，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

　　中间人自江边逃回之后，日日寝食难安。他清楚自己手里握着多少秘密，也清楚周秉年的手段。客商一死，他夜里常常从噩梦里惊醒，总觉得暗处有刀刃正对着自己的后颈。

　　小院里原本一起做事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祸事由他而起，若不是他半路被截，暗账不会外流，客商也不会被抓，更不会落到如今要灭口的地步。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留着他就是一个祸患。

　　这一日午后，中间人缩在小屋内，正摩挲着一枚给女儿做的小木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秉年派来的心腹。

　　“府台唤你过去问话。”

　　中间人指尖猛地收紧，小木偶险些掉落在地。

　　心底警铃大作。客商刚刚被灭口，现在忽然传他过去，是真的问话，还是打算趁机除掉自己？

　　他不敢不去，可又满心恐惧。一路跟着心腹去往府衙，一路上不停打量四周，留意有没有埋伏。

　　到了后堂，周秉年坐在主位，神色看不出喜怒。

　　“江边一事，你还有什么没对我说的？”周秉年缓缓开口，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中间人慌忙躬身：“小人知无不言，那日被伏击，小人拼尽全力才逃回来，实在不知对方埋伏从何而来。”

　　“苏允舒为何偏偏挑在你出门探望女儿返程的路上动手？”周秉年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冷了几分，“你的行踪，除了我这边寥寥数人，外人本不该知晓。”

　　一句话，直接刺中中间人最害怕的猜想。

　　周秉年在怀疑，是他暗中泄露消息，故意引苏允舒过来截账。

　　“不是我！小人绝不敢背叛府台！”中间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之上，“小人全家都在远州，尤其是小女还在此地，我怎么敢做出这种引火烧身之事！”

　　“难说。”周秉年淡淡道，“你手里握着暗账，若是早有二心，拿消息去换取身家平安，也不是不可能。”

　　猜忌一旦生根，便很难再拔除。

　　无论中间人如何辩解，周秉年眼底的疑虑没有消散半分。

　　谈了半个时辰，没有得出定论，周秉年没有当场动手，挥手让人把他送回小院。

　　“回去好生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随意出门。”

　　离开府衙，中间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悬在头顶的刀，越来越近。周秉年已经不再信他，留他，不过暂时还需要他打理一部分对接琐事，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自己。

　　驿馆这边，暗卫持续打探两方动静，回来将府衙这一场对峙禀报给苏允舒。

　　“周秉年已经疑心中间人泄密，二人之间生出隔阂。”

　　苏允舒听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色微动：“很好。猜忌，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敌人内部生出裂痕，远比从外部强攻更容易找到机会。

　　青禾思索道：“那我们要不要推一把，让这份疑心再重几分？”

　　“不必刻意捏造证据。”苏允舒摇了摇头，“刻意做手脚，万一被周秉年识破，反倒会让二人暂时放下猜忌，一致对外。我们只需要静静观察，等中间人被逼到绝境。
　　”
　　中间人还有年幼的女儿作为软肋，一旦他认定周秉年要杀他和孩子，为了保全女儿，他极有可能选择反水。

　　与此同时，前往周边城池查周家商号流水的暗卫传回第一批消息。

　　周家三子名下铺面繁多，粮食、绸缎、杂货都做，表面看着是正经生意，可账目来回辗转，好几层商号互相转账，刻意把来路搅得一团乱，想要追溯到当初贪墨官粮换来的银钱，层层绕转，极其耗费功夫。

　　“他们刻意多转几道手洗白银两，很难一次性拿到完整资金链。”暗卫如实禀报。

　　“慢慢来。”苏允舒道，“哪怕慢一点，只要抓住其中一环，顺着链条往上溯源，终究能查到和周秉年的关联。”

　　天色渐晚，裴朔再次出现在驿馆墙外。

　　见到苏允舒，他低声说道：“周秉年已经安排人手暗中盯着城西小院，说是看管，实则也是防备中间人出逃。小院四周，暗地里布下了死士，一旦中间人想要带着女儿离开远州，当场就会被拿下。”

　　“连出逃的路都给他堵死了。”苏允舒眉峰微蹙。

　　中间人困在远州，一边是周秉年的猜忌与屠刀，一边是她这边，可以给他一条认罪换取保全女儿的路。

　　只是他现在还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能熬过这一关，所以还没有下定决心站出来。

　　“他撑不了太久。”裴朔平静开口，“周秉年性子多疑又狠绝，猜忌一旦埋下，只会不断加重。只要再发生一点风吹草动，周秉年便会下定杀心。”

　　苏允舒望着远处城西的方向。

　　小院里的中间人还在惶惶度日，一边害怕周秉年，一边又不敢轻易相信朝廷来的自己。

　　而周秉年自以为掌控一切，除掉客商，困住中间人，自以为局面慢慢回到自己手中，却没看见，内部这道巨大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继续盯着城西小院，重点留意他女儿的住处。”苏允舒吩咐青禾，“一旦中间人打算行动，第一时间传消息过来，优先护住孩子。”

　　“明白。”

　　夜色慢慢笼罩远州城。

　　一张大网还在拉扯，外部的对峙暂时放缓，可贪腐团伙内部，人心惶惶，猜忌蔓延，一场内部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中间人退无可退，留给他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