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衡》年龄二八

16、狭路留痕 两日光景转

　　两日光景转瞬而过。

　　这两日苏允舒依旧日日去往府衙，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旧粮册之中。

　　周秉年远远看着她时常蹙眉沉思，偶尔搁下笔揉按眉心，那份松懈便又重了几分，私下嘱咐底下人不必紧绷，照旧各司其职便可。

　　城西小院的监视从未中断，暗卫轮流蛰伏在周围民居的阴影里，耐心等候中间人出门的时机。

　　待到约定那日的黄昏，天边晕开一层橘红的晚霞。

　　院内那道瘦高身影终于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寻常粗布衣衫，头上压着一顶低檐斗笠，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下，出门之后不走主街，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穿行，一路上数次回头张望，警惕十足。

　　“动了。”在外蹲守的暗卫低声传讯。

　　两道身影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刻意隔开一段距离，借着院墙、柴堆与拐角遮掩身形。

　　中间人一路绕了好几段弯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僻静窄巷，走到一间简陋的小平房门前。

　　屋内很快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正是他的小女儿。

　　暗卫没有靠近门口，远远守在巷口，把位置传回驿馆。

　　苏允舒收到消息，没有亲自前往，只吩咐下去：“不要闯入民居惊扰孩童，等他探望结束，返程路上寻机会拦下，优先取他身上的账据，尽量避免缠斗，不可伤那孩子分毫。”

　　“是。”

　　屋内温情片刻，于中间人而言，是紧绷日子里仅有的一点软处。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推门出来，斗笠依旧压得很低，眼底那份短暂柔和迅速敛去，重新变回往日的谨慎戒备，沿着来路往城西小院折返。

　　巷内行人稀少，暮色沉沉，正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暗卫找准一处无人拐角，悄无声息拦在他身前。

　　中间人骤然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立刻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匕：“你们是什么人？！”

　　“不必动刀，我们只想向先生讨一样东西。”暗卫声音平静，并未亮出兵器。

　　中间人哪里肯依，心知自己手上握着的交易凭据一旦落入外人手里，便是灭顶之灾，当即挥匕直刺过来。

　　几番交手，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慌乱之间脚下一绊，踉跄摔在青石板上，怀里一小叠用油纸包裹好的纸片滑落出来，散落在地。

　　就是它。

　　中间人急着伸手去抢，暗卫快一步先拿到大半，余下一两张被风一卷，擦过墙角飘远，他趁着这个空档，挣扎爬起身，顾不得捡拾，慌慌张张转身狂奔，一路头也不回逃回城西小院。

　　暗卫没有追赶，此地不宜久留，迅速带着到手的油纸凭据抽身离开，赶回驿馆复命。

　　驿馆之内，苏允舒接过那叠还带着尘土气息的纸片，缓缓拆开油纸。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粮食出库数量、对接客商名号、银两交割日期，一笔一笔，正是私下倒卖官粮的暗账。

　　青禾凑上前看，呼吸微微一滞：“真的拿到了！”

　　“只是不全。”苏允舒指尖抚过残缺的几页，眉头微蹙，“方才跑丢了一小部分，而且这上面，只记录了近期几笔交易，早年大量的记录不在其中。”

　　即便如此，这也是实打实的关键物证，不再仅仅是旁人的证词与猜测。

　　“有这些，已经足够动摇周秉年。”青禾眼中亮起光。

　　“还不到时候。”苏允舒轻轻摇头，把暗账小心收好，妥善藏进随身夹层，“残缺的账据，对方大可抵赖，说是旁人伪造。我们需要更多，最好能找到多年完整记录，最好能抓住那名北边来的主客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城西小院那边已经发现出事。

　　中间人仓皇逃回之后，第一时间把遭遇禀报上去。周秉年听闻，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派人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封闭好几条街巷，挨家挨户悄悄打探，同时派人加急传信给北边那批客商，让他们多加小心，随时准备撤离远州。

　　“周秉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青禾听着外面街巷传来的动静，低声道，“他现在肯定已经起疑，之前咱们装出来的一筹莫展，怕是瞒不住多久。”

　　“意料之中。”苏允舒神色镇定，“拿到暗账的那一刻，就料到他会有所动作。越是慌乱，越容易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破绽。”

　　一阵极轻的叩窗声响起。

　　还是裴朔。

　　他隐在驿馆外的树影之下，见苏允舒推开窗缝，低声开口：“中间人受惊之后，小院今夜戒备翻倍，周秉年已经传信，打算尽快送走北边来的人，若是人离开远州，再想抓到，难如登天。”

　　苏允舒抬眼看向他：“可有他们打算动身的时间？”

　　“就在明夜。”裴朔声音沉稳，“走水路，乘船沿江河往北而去。”

　　水路。

　　苏允舒瞬间理清脉络，远州靠着大江，船只往来繁杂，若是趁着夜色乘船离开，想要拦阻，难度不小。一旦驶出远州地界，再要追捕，层层关卡报备，耗费大量时日，人早就不知所踪。

　　“明夜江边。”苏允舒在心底记下这个地点。

　　“江边码头布有他们自己的人手，普通官差过去，未必拦得住。”裴朔提醒她其中凶险，“一旦撕破脸，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苏允舒淡淡应声。

　　裴朔深深看了她一眼，夜色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眼底全部情绪，片刻之后，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暗处。

　　关上窗，苏允舒转头看向青禾，开始排布计划：“分出人手，提前去江边各个渡口埋伏，重点盯紧明夜准备北上的船只。不要大张旗鼓，伪装成行商、船夫混在码头人群里。”

　　“若是船上拼死反抗？”

　　“优先控制住北边领头客商，尽量留活口。”苏允舒语气冷静，“他是整条链条上重要人证，活着，才能指认周秉年所有勾当。”

　　另一边，府衙后堂。

　　周秉年坐在灯下，面色阴沉。

　　“到底是谁截下那人？难道苏允舒一直都是装的？”他指尖死死攥着桌沿，心中阵阵后怕，若是暗账落到郡主手中，多年苦心经营全部化为泡影。

　　“大人，要不……”身旁幕僚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秉年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不行，驿馆守卫不少，她是朝廷郡主，一旦出事，京城必然震怒，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陪葬。先把北边客人送走，稳住最上面那条线，剩下的，再慢慢筹谋。”

　　眼下第一要务，就是送走客商，切断最关键的人证。

　　双方都在为明夜的江边之行紧锣密鼓布置。

　　夜色漫过远州城池，一边是贪腐势力慌忙安排撤离，一边是苏允舒静静布下埋伏。

　　大江之上风浪暗涌，明日渡口这一场对峙，将会是远州粮案至今最凶险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