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衡》年龄二八

15、院中人影 第二日天光

　　第二日天光大亮，苏允舒照旧带着青禾去往府衙。

　　她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困顿，翻卷宗时时不时微微蹙眉，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额角，一副被如山旧册磨得心力交瘁的模样。堂下留守的官吏看在眼里，防备又松了几分，闲谈之声也比昨日放肆些。

　　“看这样子，怕是再过两三天，大人就要觉得此案无从下手了。”

　　“咱们府台做事稳妥，哪里会留下把柄，任凭怎么查都是无用功。”

　　这些细碎话语，一字不落落进苏允舒耳里，她只当未曾听见，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

　　驿馆派出的暗卫分成两队。

　　一队留在府衙附近，随时留意周秉年以及一众官吏的动向；另一队隐在城西街巷，远远盯着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藏在一片老旧民居之间，院墙不高，外面围着一圈杂乱的灌木，门口没有牌匾，寻常路人路过，只会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居所。来往之人都刻意压低斗笠，裹紧衣衫，极少有人抬头露脸。

　　到了午后，暗卫传回一条急报。

　　“大人，小院里来了客人，看着不像本地客商，口音偏北边，身边还跟着几个身形魁梧的护卫，戒备极严。”

　　苏允舒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北边来的人？

　　远州这桩粮案，若是仅仅周秉年一人贪墨，大可不必对接外地来客。莫非这一张网，早已延伸到远州之外，背后还有更上层、跨地域的势力？

　　“继续盯，万万不可靠近，不要暴露踪迹。”苏允舒低声吩咐。

　　“明白。”传信的暗卫躬身退下。

　　一旁的青禾心头一紧：“若是牵扯外地势力，这件案子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是。”苏允舒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沉静，“周秉年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城西小院，便是各方棋子对接的地方。”

　　他们贪下公粮，一部分私自售卖，换来银两，再借着周家三子的商铺洗白，源源不断向外输送利益。整条链条环环相扣。

　　没过多久，周秉年回到府衙。

　　他神色看着如常，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方才在小院里谈了一场耗神的会面。见到苏允舒还埋首在卷宗堆里，他嘴角扬起温和笑意。

　　“苏大人辛苦了，看大人翻阅了这么多册档，可有什么收获？”

　　苏允舒缓缓抬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远州历年粮账记录周全，我翻了大半，暂时没有发现明显错漏，想来是我想复杂了。”

　　这一句示弱，恰好戳中周秉年心里最想要听到的答案。

　　他心中大石落下大半，语气愈发和善：“大人费心了，远州粮仓多年安稳，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纰漏。若是累了，不妨今日早些回驿馆歇息。”

　　“多谢府台好意。”苏允舒淡淡应下，又低头继续翻册，不再多言。

　　周秉年放下心来，转身回到后堂，私下派人给小院那边递了消息，告诉那边的人，京城来的这位郡主已经快要放弃追查，不必太过紧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允舒所有的一筹莫展，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待到日头向西，暮色慢慢笼罩街巷，苏允舒便起身告辞，带着青禾离开府衙，回往驿馆。

　　表面上一路从容，暗地里，她不断收到暗卫断断续续传回来的消息。

　　小院里面，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几名北边来客直到天色擦黑，才陆续离开小院，分不同方向分散走掉，刻意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无人尾随之后，才各自寻住处落脚。

　　唯独留下一人，依旧待在院内，没有离开。

　　“留在院里的那人，身形偏瘦，总是垂着头，看不清样貌。”暗卫的消息送过来。

　　苏允舒坐在驿馆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能不能找机会辨认？”

　　“院墙内灌木遮挡，很难看清正脸，院内也安排了人手来回巡逻，硬闯风险太高，一旦被发现，整条线索直接断掉。”

　　“不可硬闯。”苏允舒立刻否决，“现在我们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一旦冲突爆发，周秉年大可反咬一口，告我私闯民宅，肆意寻衅。”

　　她是奉旨查案，可若是行事越了规矩，远州一众官员联名上奏，于她极为不利。

　　正思索对策，窗沿轻轻响了两下。

　　苏允舒抬眼，就看见墙外那道熟悉身影。

　　裴朔依旧站在阴影里，没有靠近驿馆正门，只是抬手，用极细微的动作，比了几个手势。

　　他方才，也看见了小院里那批北边来客。

　　青禾压低声音：“又是他。”

　　苏允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晚风带着草木的味道吹进来。

　　“裴先生可有看见院内留下的那个人？”她轻声问。

　　裴朔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此人是中间人，专门负责帮周秉年对接外面来的客商，所有粮食交易，大多经过他手。想要拿到凭证，从他身上入手最合适。”

　　“此人可有软肋？”苏允舒追问。

　　“他有一个年幼的女儿，留在城内一处民居，是他唯一的牵绊。”裴朔一句话，直接点出要害。

　　苏允舒心头一动。

　　人只要有牵挂，就有破绽，不像那些死士，无牵无挂，极难突破。

　　“只是。”裴朔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此人极为谨慎，平日里很少离开小院，唯有每隔两日黄昏，会悄悄出去看一次女儿，来去匆匆，从不走大路。”

　　难得的机会。

　　“多谢先生告知。”苏允舒朝他微微点头。

　　裴朔没有再多停留，确认消息送到，便转身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之间。

　　关上窗，苏允舒转头看向青禾，眼底已经有了计划。

　　“记下，盯紧那名中间人，等到他出门探望女儿的时候，找机会不动声色截下，不要动武，尽量寻机会拿到他手上交易往来的凭据。”

　　“明白。”青禾立刻记下要点。

　　夜色越来越深，城西小院依旧亮着一盏微弱灯火。

　　院里的人还在盘算如何稳住局面，以为苏允舒已经快要放弃这桩案子，殊不知一张细密的网，正悄悄朝着他们最核心的中间人收拢。

　　远州这潭浑水，底下纠缠的暗流远比表面看见的更深，北边来客、私下交易、洗白银两，一桩桩一件件，都慢慢浮出水面。

　　只是苏允舒心里始终存着一层戒备。

　　裴朔源源不断送来关键线索，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次次踩在她最需要信息的时候。他到底是恰好知晓一切，还是，他早已在这盘棋局里，布下属于自己的一步棋？

　　这份疑惑，如同细小石子沉在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