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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到底是什么人 入了夜,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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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冬日的太阳拖着晚霞的尾巴恹恹地落下去。残月显露,庆祝新年的各色华灯渐次点亮。
河东镇依山傍水,河畔灯火随着滨河之水蜿蜒流淌,从巨大的窗户望出去,满眼璀璨,是钟离洵在玉苍山上从未见到过的人间胜景。
时间流逝,月亮慢慢隐没在云层里。入了夜,竟飘飘扬扬地下起大雪,羽毛般浓密轻盈的雪花覆盖住摩肩接踵的房舍、高大的城墙和熙攘的街巷,只留无数华灯独自燃烧。
不多时,整个河东镇便笼罩朦胧的幻梦之中。
卫言向钟离洵举杯。钟离洵呆呆地望着他。
窗外冰雪世界,眼前人笑容一显,仿若何处吹来一阵春风,融化了他身上亘古的冰原。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俊的脸庞上已有醉意的酡红,忽然说:“卫言,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要去往何处?
叫着他的名字,却问他是谁,看来醉得迷糊了。卫言不再避开他的视线,不加修饰的赤裸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神色不似往常柔和,眼尾透出薄红,动人一笑,面若桃花。摄人心魄的注视使眉梢眼角妖冶之态尽显,望之更加勾魂夺魄。
他尚未开口,钟离洵换了个问题:“你长得,更像父亲还是更像母亲?”
卫言微微笑着:“像娘亲。”
“哦。”钟离洵单手托腮瞧他,透过这张令人迷醉的脸,似乎能瞧见另一副如画般美丽的容颜。
“她定是位倾城美人……”
这话很是失礼,若是清醒的状态下,钟离洵一定不会这般唐突。卫言眼中闪过一丝哀痛,一种遗失的哀伤出现在他脸上。
“没错,她很美。”
像是不愿谈论和娘亲相关的事,转而说:“我没见过父亲,他过世很早。”
嗯……?
钟离洵脑子有些迷糊,好像哪里不对,晃了晃脑袋,睁大眼睛,惊道:“你刚才说翡翠佩是你父亲留下的?你不怕——”
红着脸朝旁边看了一下,抱着空酒壶,小声说:“你不怕——被、人、戳、穿、吗?”
“不会,又不是偷来的。”卫言摇头,笑着说:“翡翠佩是我师父的东西。扯个谎,不想叫这些人知道我师父是谁。”
“可田管事真把家主叫来,识破你的身份,会不会对你不利?”
“你担心我?”卫言自顾自听了他想听的部分。
钟离洵坐直了,对哦,他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担心卫言。
卫言:“那位三公子我们见不到了。他远去并州料理生意。明日下午,有一艘船从万流渡出发,我们乘船经由洛城,再往扬州。”
“哦。”钟离洵听着,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
卫言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难过,“钟离,你不开心吗?”
白梨酒喝着清甜,喝多了有点上头。钟离洵看着他,抛开担心和计较,不满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回想了一下他提过的所有问题,挨个解释:“我和穆氏一族的确没有关系。之所以了解他们,是因为穆氏二公子穆启明是我同门的师弟。翡翠佩是他拜师时,穆氏家主送来的拜师礼。穆家人我只认识他一个。”
“只认识他一个……”钟离洵摇了摇变成浆糊的脑子,努力想厘清当前的关系。
“我记得你说穆氏长女是贵妃?”
“不错。”
“穆二公子,是贵妃亲弟?”
“正是。”
“你是他的师兄?”
卫言温柔地望着他微笑,“嗯。”
“那你为什么不认识贵妃?”
额……卫言不想提起,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问到,硬着头皮说:“我跟她不熟。”
钟离洵晕乎乎地想,好像碰上一家子皇亲国戚,刚下山就要飞黄腾达了吗?不过,好像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他还是先保住命再说吧。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卫言垂睫,轻声道:“我什么也不是。只是命好,早早拜入师父门下。”
这样说似乎不够完整,又补充道:“我是孤儿,在街边流浪,被师父捡回了家。师父身份尊贵,我所得的一切,皆是他给的。”
在街上流浪,也觉得自己命好吗……钟离洵醉得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追问:“你师父这么厉害,他是谁啊?”
“他是——”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火,将整个雪夜照得亮如白昼。
“啊!”被巨响吓醒,钟离洵从凳子上滑落,朝地上摔去。
“小心!”卫言立刻接住他。怕他摔伤,下意识把人拉进怀里护住,紧张地问:“摔痛了吗?”
这么一摔,钟离洵清醒许多。窗户开着,举目望见比华灯更耀眼,更璀璨的烟火表演,他怔住了。
大朵大朵形态各异的花朵在眼前绽放,将整个天幕装点得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雪已经停了。从窗户望出去,人离夜幕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华彩乍现的火花。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眼前精彩纷呈,钟离洵却很困,忘掉令人困惑的处境,歪头靠在卫言肩上,在这震彻世界的响声中沉沉睡去。
夜深,一切沉寂下来。
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硫磺气味,被风一吹,尽皆散去。
床榻上,钟离洵睡熟了,均匀的呼吸落在卫言耳中。
这新朝二十八年到来前的美丽夜晚,覆雪无声,却并未平静。
若有人注视着临街酒肆这个奢侈奇异之地,能隐约瞧见数个黑衣人身轻如燕,踏雪无痕,几个起落便落在楼中或远处,消失不见。
轻微的声响惊扰到躺在长榻上的人,卫言睁开眼睛坐起来。
走到窗边,隔着窗板,不动声色地聆听片刻。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他没有回长榻,而是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身坐在脚踏上。望着钟离洵熟睡的面容,靠在床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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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洵醒来时,头有点疼。
昨天喝那么多干嘛?
缓了片刻,注意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一转头看见卫言倚在床边睡着。他尴尬得要命,回正脑袋,绝望地望着床顶。
造孽啊……自己占了这么大一张床,让人家皇亲国戚睡地上。早知道应该坚持两个房间。
“你醒了。”
声音传来,钟离洵“腾”得一下坐起身,抓了抓有点凌乱的头发,很是抱歉:“不好意思,没给你留位置,害得你睡地上。”
同样刚刚睡醒,脸上残存着困倦。卫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长榻:“没事,我睡那里。”
跟他自己的安排不甚相符,他如今正坐在脚踏上。
“那——你这是——”
没想到他蓦然睁大眼睛,立刻起身,小心解释:“昨夜听到声响,我怕有危险,所以……在这里守着。”
局促不安的神情让钟离洵有种被冒犯的错觉——可明明睡在地上的是卫言诶!他在不安什么?
“有声响?”钟离洵想到了农庄里的寒气,卫言随即改口:“也许是我太紧张,听错了。”
钟离洵脸上微微发热,床榻和长榻不过几步之遥,卫言竟然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也太尽职尽责了!
他再度忏悔自己欺骗老实人,有点不厚道。怀疑老实人,更是难为情。
掀开被子起身,诚恳地说:“我不该怀疑你,对不起。”
“这两天我们已经道了很多歉了,别放在心上。”卫言轻轻一笑:“我也有错,没解释清楚。以后不会了。”
钟离洵仍然心怀歉疚:“你有没有生气呀?”
“我不会生你的气……我们是朋友嘛!”
轻快的笑意使他看起来又变得不同,这个人身上奇妙地糅合了凌厉与温柔、沉重与轻盈。像一面镜子被击碎后,无序匆忙地粘合起来,还来不及分清楚究竟哪一个侧面才更接近他的本质。
钟离洵穿好外袍,用卫言端来的茶漱过口,抱来一床新被子,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
“不用了。外面刚下了雪,很冷的。”
吃过早饭,钟离洵装好钱袋下楼。
胖掌柜见了他,满脸堆笑,迎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封信,钟离洵以为是给卫言的,便说:“他在楼上。”
胖掌柜直直朝他送上:“洵公子,这是给您的。”
钟离洵很惊讶,谁会知道他住在这里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将信将疑接过,打开随信附上的纸笺:
洵儿,祝好。
将此信送至越州,安故山庄,罗庄主。
灵修散人字。
的确是师父的字迹。他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罗庄主亲启。
“送信的人呢?”正好问问师父卫言的病该怎么办。
“走了。”胖掌柜遗憾地弯了弯眼睛。
“……”
不用问,肯定是路长知送来的。如果是师父,一定会来见他的。
还说让他不要丢三落四的,路长知又能记住什么?
无奈又好笑,只得另想办法联系师父了。
到了街上,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他们那个房间的窗户。果不其然,卫言站在窗边,见他回头,略显局促地挥了挥手。
钟离洵站在雪地中央,一身月白与天地融为一色,朝他喊:“好好休息!一会儿有礼物送你!”
说完,愉快地转过身,朝长街上走去。
——一会儿有礼物送你。
卫言僵立在窗边,眼前一片白茫茫,似乎有片过去的雪纷扬而下,落到眼眶里。
——等你回来,有礼物送你。
灞桥柳下,几乎一样的话冲进脑海。重重身影交叠,不断摩擦着他的眼球。
一阵尖锐的疼痛扎进头颅,卫言汗如雨下,全身又痒又寒。神经剥离的战栗令他忍不住抱着头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门外侍者听到动静,忙跑进来查看。
“滚出去!”地上打滚的人双目猩红,愤声大喝。他们不敢停留,立刻关紧房门离开。
疼痛只是幻觉,是一种记忆,扛过去就好了。可它忽然袭来,如此猛烈真实。如果被钟离洵看到……
卫言强忍剧痛,爬到床上,裹紧被子,紧握双拳,扣住心口。尽量调和内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这痛持续了多久,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