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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看见了你的记忆 他与红尘作 ...

  •   天应七年,贺灵关外。

      是夜无星无月,暴雨如练,天穹如盖,晦暗四野。

      一片竹海中,兵戈不断刮擦,明晃晃的刀刃划破雨幕,激起一圈凄厉的惨叫。长刀纷纷落下,势如破竹。少年手持重剑,侧身回挡,剑气激昂。刀剑相接,发冠被劈碎,散落在地。乌黑的长发落在身后,凌乱地纠缠着雨水,若一条长尾曳地。

      鲜血混合着雨水,从侧脸滚落。长空晃过一道闪电,映出一副绝世容颜。鼻梁英挺,眉目深邃,面如冠玉,一双动人的眼眸,如桃花潋滟。与这贵气逼人的容貌不相匹配,数道刀伤加身,外袍和里衣到处是裂口。

      左腿中了许多刀,冰冷的雨水打在伤口处,疼痛慢慢变得麻木。体温迅速流失,体力也濒临崩溃的边缘。他艰难地抬头,朝天空望了一眼。这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似的。

      又是一道雷电闪过,雨水和血将整片大地浸成鲜红。

      右手拄剑,深深插入泥土里,强撑身体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处,尸体堆积如山,新的杀手仍如海浪般不断涌来。凌厉带着杀气的目光瞪着鸦群,高声质问:“你们奉谁的命令而来!”

      没有回答。天雨如瀑,人海滚滚翻潮。

      提气挥剑,脚踏竹节,身法敏捷轻盈,奇诡似魅。重剑画影使得如山河倒灌,力道万钧。雨水摔打在剑背之上,剑气过处,水作飞花。刀啸剑鸣的间隙里,鸦群为首的杀手低声说了句话,那声音极轻极低,却穿针引线,如魔音入耳,让少年听得清清楚楚:

      “身为乐相的弟子,竟敢通敌叛国,真叫人不齿。”

      他蓦地睁大双眼,持剑的手猛地一僵。下一刻,左腿膝盖中了一刀,支持不住,重重跪在地上。全然不顾雨水打在眼眶里的灼痛,死死盯住说话之人。

      “一派胡言!!!!”

      欣赏着少年的困惑和愤怒,领头人兴味盎然:“听得此事,乐相已数日未上朝。”冷哼一声,嘲讽道:“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少年瞳孔一震:“师父怎么会……”

      “还敢叫他师父?!”杀手厉声喝道:“乐相是什么身份?国士之尊,功在千秋。竟被你这样来历不明之人拖累!”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寥寥数语令他方寸大乱,不顾疼痛,举起长剑,剑锋直朝领头人而去。毫无章法,挥剑便砍,撕心裂肺地吼道:“你胡说!!!我没做过!!!!师父一定会相信我!!!我要见师父,我没有罪!!!”

      剑法高绝的少年逼得领头人节节败退,一记劈刺眼看就要插入胸膛。
      黑影忽闪上前,生生为领头人受了这一刀。抬起手,如拂去一片枯叶般,将替他挡剑之人丢开。鸦群蜂拥而至,挡在少年与那领头人之间。隔着重重摇动的黑影,冷酷的鄙夷如一支毒箭射入卫言的心口。

      “难不成还想回去,授人以柄,让整个皇都的人都对乐相指指点点吗?让所有人都指他包庇,将自己推行的律法踩在脚下吗?若他知道,你手握画影,未曾上阵杀敌,而是用来屠戮昱朝之人,又会是何种心情?”

      少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霎那间凝固起来,挥剑的手停下了:“我……我没有……”

      “只要你以死谢罪,师徒一场,乐相自会替你遮掩,不会让你难堪。”

      以死谢罪……卫言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理解不了这个词的含义。领头人冷哼一声,像是不齿于他装傻充愣:“你一个孤儿,流落他乡,早就该死了。白得乐相十年教养,还不够吗?”

      当头一棒,竹叶无声。不知何时,风也安息,雨也休憩,天地间恢复一片寂静安宁。

      卫言僵硬地低下头,愣愣地望着手中的利剑。

      琴棋书画风雅,他不喜欢,只要完成基本的功课,乐相也不强求。发现他在剑法上独有天赋,很是开心,重金聘请名师教他武功。为着防微杜渐,乐相从不在人前展露喜好,却为给他寻一把趁手的兵器,特请皇帝颁旨昭告天下。一时间,献宝者盈门。卫言过意不去,乐相却笑着说没关系,就这一次。

      温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小言天赋异禀,当以神兵相配。

      他微微仰头,浓云遮蔽,星月未见踪影。黑衣与黑夜融为一体,数不清还有多少人。是师父派来这么多人来杀自己吗?

      “我不信。”喉头血腥不断上涌,齿间鲜红,心也像在流血似的。声音发颤:“师父不会为了保全名誉而派人来杀我……”

      “名誉?!你知道什么是名誉?!”领头人义愤道:“就因为你!弹劾大人的折子都要将紫房殿堆满了!!!大人多次求见陛下,被拒之门外。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大人的笑话,等着他从高位跌下吗?!!!!你盼着大人救你,为你徇私枉法吗?!”

      “可我没有通敌!!我是忠于昱朝的!!”卫言满心绝望。一定有人陷害!内心深处的恐惧忽然翻涌而起,陛下为什么不见师父,他不信师父了吗??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领头人气愤不已,为乐相打抱不平,难以置信道:“乐相怎么会有你这样寡廉鲜耻的徒弟????”

      “什么证据!我没有做过!哪里来的证据!!!”撕心裂肺地喊,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行!一定要回去见师父!!

      领头人阴鸷地看着他:“逆贼卫言,通敌叛国,按新政律令,罪无可恕,当就地正法。动手!”

      手势一动,杀手便如乌鸦啄食。卫言再次扬起长剑,可他没有什么力气了。风过竹林,喧哗的声浪掩盖住冰冷的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

      一柄长剑没入心脏,随后无数剑锋穿过他的身体,剑尖直直插进泥土里。

      几人将他扔进竹林深处。成群杀手作鸟兽散去狂风大起,吹得竹海翻波如浪涌,亦将夜云一并推开。

      ……我没有通敌……师父……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不是我不听话,你厌烦我,也不想要我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相见。

      眼泪无声滑落。一束微弱的亮光,落在他的眼睫上。

      朱砂裂白玉,红绡惜明月。

      他与红尘作别的最后一瞬,闭上眼睛失去知觉之前,瞥见了月轮朗照大地的第一缕光辉。

      -

      声音慢慢远去,漆黑的边缘慢慢变浅、缩紧,变小……凝成一个黑点,没入汲光之海。
      金色的离合火光华流转,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卫言双眼紧闭,离合火弥合了部分魂魄上的裂痕,切肤之痛稍稍得到了缓解。过去二十年难耐的锥心刺骨不再萦绕,此时此刻,他沉浸在一个温暖柔长的梦里。

      钟离洵收起玉渊,注视卫言好一会儿,最后给他盖好被子,无声离开了房间。

      -

      卫言醒来,梦境和回忆仍然交织,一生飞速划过。刚要起身却头晕目眩,眼前骤然一黑。正巧盛流云推门进来,看到他险些掉下床榻,赶忙扶住:“小心!你伤得很重,快躺下!”

      只这么一动,卫言额头冒了无数冷汗:“多谢。”

      “阿洵说你醒来后,最好先服一帖药。我正好带来了,你把它喝了。”跟在盛流云身边的侍女呈上汤药。卫言伸手拿过,一饮而尽,便问:“钟离在哪里?”

      “他看顾你很久,等你没有大碍,去请见镇南王了。”

      “什么?!”卫言心头一震,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立刻起身:“我去找他。”

      盛流云没有阻拦。得了刚才的教训,卫言有意识地控制身体,走出几步,又回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房门外,不远处石屏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月高悬,钟离洵坐在桌边,专注地看月亮。

      见他走来,轻轻一笑:“舒服点了吗?”

      “好多了。”卫言将披风披到他肩上,觑着他的神情,斟酌开口:“你……见过镇南王了吗?”

      “没有。”钟离洵平静地说:“王爷去边境巡视,不在府上。”

      “哦。”卫言放松了一点,钟离洵疑惑:“你好像不想让我见到他。”

      “没有……”局促解释:“我头晕,还没缓过来。”

      钟离洵没有继续追问,“既然头晕,坐下吧。”接着说:“你怎么知道连宸是镇南王之子?”

      狡黠的笑容出现在脸上,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卫言解释:“霍承是我师弟,霍连宸和他长得很像。”

      原来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刺探,都是有缘故的。笑意慢慢变淡:“穆启明,霍承,你还有几个师弟?”

      “没有了!就三个!”卫言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柳臻。就是被派去洛城赈灾的右相。”

      还真是,师门煊赫。钟离洵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手肘支在桌上,仰头看着月亮。

      两人静坐无话,卫言觉得钟离洵心情不好,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正在犹豫该怎么开口,听见钟离洵叫他:“卫言,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卫言回过神:“什么?”

      钟离洵收回目光,脸上带着歉意:“用离合火为你治疗的时候,我……看见了一部分你的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我看见了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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